翘楚51

"楚朝给的栗子我让人重新炒了一道，比上次更入味。"他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酒是我地窖里藏了五年的，今晚开了。"

他话音落下没一会儿，谢燕来也来了。他从东院那边走过来，穿了一件新做的竹青色长衫，袖口绣着同色暗纹，头发梳得齐整利落，整个人比平日里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进门打开来，是一包南边带回来的蜜饯和几块手工做的花生酥。

"饭后甜点。"他说，把油纸包放在桌角。

青瓷她娘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在桌首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开饭了。"她说。

四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坐下了。窗外是除夕的夜，雪停了，天色是那种沉沉的、透着暗蓝色的深黑，远处的街巷里隐约有爆竹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几重墙院在敲鼓。屋里头炉火烧得正旺，桌面上几道菜冒着热气，碗碟间的缝隙里漏出暖融融的灯光。

青瓷坐在她娘和谢燕来之间，对面是谢燕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块糖炒栗子和一块红烧狮子头，一个是左边夹过来的，一个是右边夹过来的，她抬头的时候两边的人都若无其事地低着头吃自己的饭。

她端着碗笑了一下，没戳穿任何人。

年夜饭吃了很久。她娘中间讲了几段青瓷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那年把家里的碗打碎了一摞，她爹蹲在地上捡碎片一片一片地拼，拼了三天才拼出个形状来。又说她五岁那年第一次摸针，把手指扎了十几个针眼还咬着牙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绣完举起来冲她爹笑，两颗门牙都是豁的。

青瓷在桌子底下轻轻踢她娘的凳子腿："娘，别说了。"

桌上三个人都在笑。谢燕芳笑得克制，眼底却全是暖意；谢燕来笑得含蓄，嘴角弯了又压、压了又弯，最后还是没压住。青瓷她娘笑够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左边的谢燕来，又看了看对面的谢燕芳，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可那口气里的东西青瓷听懂了——是放心的意思。

除夕的钟声从远处的寺庙传来，沉闷而悠远，一共响了一百零八下。钟声落了之后，谢燕芳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朝青瓷她娘举了一下："大娘，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她娘也站起来端了杯："三爷也如意，谢家上下都如意。"

谢燕来也站起来，端着杯朝青瓷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新年好。"他说得很短，可那三个字里装的东西被桌下的炭火烘得滚烫。

青瓷站起来，端着那杯温热的黄酒，对着三个人的方向一起举了一下杯："新年好。大家都好。"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声响，在除夕夜的灯火里散开去，像一串小小的、被收进冬天的铃铛声。

青瓷喝完那杯酒，坐下来的时候左手腕上那颗青瓷珠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口酒，又看了看窗外烟花绽开的夜空——一簇金色的光在墨蓝的天幕上炸裂开来，散成千万颗细碎的光点，像被什么人拿一把星子撒在了天上。

她把手放在桌沿下，左右都是暖意。一只碗已经锔好了，另一只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等着喝完这杯酒，再慢慢补。

不急。这个冬天还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