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青瓷靠着车壁看窗外的雪原,"你以前过年是怎么过的?"
谢燕芳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以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想怎么定义,"以前都是各过各的。我在书房吃年夜饭,他在——"他顿了顿,"他以前不住府里。年夜饭对着账本吃。"
青瓷把暖手炉换了个方向,侧过脸看着他。马车行驶的晃动把窗外的雪光一下一下地滤进来,在他脸上画出流动的光影。
"今年不一样了。"青瓷说。
谢燕芳放下账册,抬起头看着她。马车的光影在他脸上流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像找到了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
"嗯,"他说,"今年不一样了。"
那天到了镇子上,谢燕芳坐在人家铺子里跟人谈账,青瓷就坐在旁边的条凳上等他。铺子里烧着炭盆,暖得很,她坐了一会儿有些犯困,靠着墙壁半眯着眼。恍惚间感觉到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搭在她身上,她睁开一条缝看见谢燕芳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盖在了她膝头,然后又坐回去继续跟人说话了。
她假装没醒,把脸往大氅里埋了埋。大氅上带着他身上的气味,墨香和一点淡淡的梅花清香,混在一起像这个冬天最妥帖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马车走得很慢,青瓷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模糊的雪景,谢燕芳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那只暖手炉安安静静地散着热气。车厢里谁都没说话,可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满当。
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府上下开始忙年了。杜七带着人四处挂红灯笼,厨房里蒸年糕炸丸子的香味从早飘到晚,院子里几个小厮拿着竹帚把残雪扫干净堆在树根底下,好让春节那几天地面干爽。青瓷她娘也精神了许多,居然亲自下厨做了一屉桂花糕,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说是给大家尝个鲜。
青瓷端着那屉桂花糕先去了书房,谢燕芳正在写春联。他写了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墨迹还没干透,铺在案上散发着松烟墨特有的清苦香气。青瓷把桂花糕放在案角,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春联的字——果然像谢燕来说的那样,骨肉匀停,笔锋收放自如,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三爷字写得真好。"青瓷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糯,桂花的香气被冬天的冷空气一托,格外清冽。
谢燕芳把笔搁下,也拈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说大娘手艺好。他嚼完咽下去,又看着自己刚写的那副春联,忽然转过头问青瓷:"你写不写字?"
"写得不好。"
"写一个看看。"他把笔拿起来递给她,又铺了一张红纸。
青瓷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笔。她没怎么拿过毛笔,指法不太对,笔杆在她手里显得有些笨拙。她蘸了墨,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春风送暖入屠苏。"写完她自己也嫌弃,撇了撇嘴说太难看了。
谢燕芳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笔从她手里取回去,在那行字旁边添了几个字——"万物更新,旧疾当愈。"他的字端正潇洒,衬得旁边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格外滑稽。可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说:"好看。"
"哪里好看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