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48

青瓷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桌子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放在半年前她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她还在城南的破巷子里给她娘煎药，谢府的门槛隔着几条街都望不见。而现在，她坐在这张桌前，左手边是谢燕来给她夹的菜，右手边是她娘安稳的笑，对面是谢燕芳偶尔抬起来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烛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冷风在玻璃上呵出白雾，把外面的寒冷挡得干干净净。

散席的时候快亥时了。青瓷扶着她娘回西院歇下，又折回正厅帮忙收碗。楚朝已经走了，谢燕芳和谢燕来两个人站在正厅门口说话，她听见几句零碎的——"南边那条线上的商路你多盯着""过完年我要走一趟镇江""那批货出港之前你让那边先压一压"——两个人之间的语气已经像正常的兄弟商量正事一样自然了。

青瓷没有多听，端着摞好的碗碟往后厨走。后厨里热气还没散尽，洗碗的大娘正在水盆边忙活，青瓷把碗碟放下就退了出来。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谢燕来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把他周身笼了一圈暖色。

"送你回去。"他说，走在了她前面半步，把灯笼举高了些，好照亮前面那段没有灯的回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晃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交叠又分开。夜风从回廊两头穿过来，卷着雪粒子的冷意擦过脸颊，可前面那盏灯的光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风挡了大半。

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谢燕来停下脚步，把灯笼递过来："你拿着，院子里黑。"

青瓷接过来，灯笼柄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布面微微泛着热。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灯笼光从底下往上照，把他下颌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九爷，"她说，"今天那碗蒸蛋我娘吃了多半碗，谢谢你。"

谢燕来把目光别向远处，耳朵尖在灯笼光里红了一块："谢什么，一碗蒸蛋而已。大娘要是喜欢，我隔三差五给她做。"

"那你隔三差五得来西院。"

谢燕来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灯笼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反正也不远。"

他转身走了，墨色的袍角融进回廊深处的暗影里。青瓷提着灯笼站在西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之后才推门进去。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雪，在灯笼光底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把灯笼吹熄了，挂在廊下，推门进屋。

腊月二十，青瓷跟着谢燕芳出了一趟门。

是去城外一个镇子上收一笔旧账。谢燕芳本不想带她去，说天冷路远，青瓷说闷在府里好几天了想透透气。谢燕芳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多穿点。

马车出了城往东南方向走，青瓷裹着那件厚披风坐在车里头，膝盖上搭了条毯子，手里抱着那只暖手炉。谢燕芳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卷账册在看，车厢里暖烘烘的，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从外面传进来，枯燥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