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谢燕芳在府里摆了年酒。
说是年酒,其实没请外人,就是谢府上下自己人凑一桌。正厅里支了两张八仙桌拼起来,上头铺了新染的暗红色桌布,碗碟都是今年新添的青花细瓷,在烛火底下泛着润泽的光。后厨从午后就开始忙,煎炒烹炸的香味顺着风灌满了整座院子,青瓷站在西院廊下给她娘梳头,闻着那股味道肚子咕噜了一声。
她娘坐在凳子上笑了一下:"饿了吧?今儿晚上菜多,你别光顾着吃,记得给你两个碗里都夹点。"
青瓷正拿着篦子给她娘梳鬓边的碎发,闻言手顿了一下:"哪两个碗?"
她娘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嘴上却没说破,只哼笑了一声:"你心里有数。"
青瓷低下头继续梳头,耳朵尖烧起来一小片。她把篦子放下,给她娘绾了个服帖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又从自己匣子里挑了一朵新做的绢花别在簪子旁边。她娘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拍了拍青瓷的手背说行了,走吧。
母女俩到正厅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谢燕芳坐在主位上,换了件新做的石青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银的云纹,在烛光里隐隐泛光。他正低头跟杜七说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青瓷她娘身上,微微颔首,然后移到青瓷身上,停了一拍。
谢燕来坐在谢燕芳左手边隔了一个座的位置,穿了那件墨色的长衫,腰间系了条黛青的带子,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里端着一只茶杯。看见青瓷扶着她娘走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把自己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下,好让人方便落座。
青瓷扶着她娘在谢燕来身边坐下,自己在另一边坐下。这桌上加上她和谢燕芳,一共也就五个人——另一个位子空着,是楚朝的位置。她早上让人捎了信说晚些到,让大家先开席。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红烧蹄髈、清蒸桂鱼、酱爆鸭片、冬笋炒肉丝、一锅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汤,摆满了两张拼起来的桌面,碗碟几乎放不下。青瓷她娘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端着碗慢慢吃,谢燕来给她舀了一勺蒸蛋放在碗边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大娘尝尝这个,"谢燕来说,"南边的做法,上面浇了虾子酱。"
她娘低头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鲜。谢燕来嘴角动了动,又给她碗里添了半勺。
青瓷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红烧肉——谢燕芳在桌子那头隔着菜碟伸过来筷子放下的,动作快得像是顺手的功夫。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了谢燕芳一眼,他正侧着头跟杜七说话,神色如常,可青瓷看见他放菜筷子的那只手在桌沿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中间楚朝来了,穿着件暗红色的短袄,进门就先自罚了三杯酒,然后坐下来跟谢燕芳聊了几句正事,又转头跟青瓷她娘聊了几句家常。她跟她娘说话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柔了几分,问的都是些饮食起居的平常事。她娘答着答着脸上的拘束就松开了,到后来两个人居然对着笑了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