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44

十二月初三，谢府的梅花开了。

是谢燕芳让人从南边移栽过来的几株红梅，种在花园东角那棵老桂树旁边。青瓷那天从书房出来，路过花园，远远看见光秃秃的枝干上缀了零星几朵暗红色的花苞，在灰白的冬日光线下格外醒目。她走过去凑近了看，花苞还没有全开，可那股清冽的冷香已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了，和桂花那种甜腻的浓香完全两样，淡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她站在梅树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燕芳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走到她身边也停下看了那几朵花苞一眼，说了一句："今年开得早。往年要等到腊月中。"

"三爷种这几株梅花花了多少银子？"

谢燕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要是贵的话，我把你那幅冬梅图绣好了就当抵账。"

谢燕芳笑了一声，笑声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了。他端着茶杯往书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话："那幅绣品值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别说几株梅花了，半座花园都抵得上。"

青瓷站在梅树底下，把手揣进暖手筒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鸦青色的袍子在灰白的冬天里格外显眼，像一抹移动的暗影，慢慢融进了回廊深处的暗处里。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几朵梅花。风从枝桠间穿过去，带下来一小片干枯的落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拂，转身回了书房继续绣她最后一截冬梅图——她在留白的空隙里添了几片飘落的梅瓣，用最细的针和最浅的粉色丝线，像是风刚好吹过枝头时那个瞬间被钉在了绸面上。

腊月初五，谢燕来说南边盘铺子的事定了。

那天晚上他又在西院摆了一桌，不过这次少了青瓷她娘——她娘这几日又有些咳嗽，青瓷没让她出来吹风，自己在屋里陪她吃了饭，然后才抽身去了东院。谢燕来做了几道简单的菜，比上次的宴席少了些排场，可更家常了。一碟醋溜白菜、一盘炒鸡丝、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另外开了一小坛黄酒，说是南边带来的。

谢燕芳坐在他对面，端起酒杯闻了闻："这酒不错。哪家铺子出的？"

"临安城外一个小作坊，做了几十年了。我打算铺子开起来之后也搭他们的酒一起卖。"

谢燕芳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南边的酒在京城有路子，你回头把铺面地址给杜七，我让人帮你牵条线。"

谢燕来给自己倒酒的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谢燕芳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头的东西青瓷看见了——是那种被砸了很多年之后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块暖石头的、不太习惯的、微微的怔忪。

"好。"他说。

那顿饭三个人吃得安静，青瓷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边喝汤一边听他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生意。从绸缎行情到货运路线，从南边几个大布庄的脾性到京城勋贵们惯用的料子，聊的内容平淡又实在，像是两条终于找到同一河床的水流，慢慢汇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