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43

地窖里堆着几筐冬菜和半人高的米面，角落里铺了张草席，杜七把油灯挂在墙上，说了一句："姑娘别怕，三爷早有准备。外面的人进不来。"

青瓷蹲在草席上搂着她娘的肩，听着地窖上头隐约传来的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远远的几声呼喝，隔着一层地皮传下来变得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被子听雨。她娘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呼吸平缓，手指搭在青瓷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像在哄一个小时候怕打雷的孩子。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上面的声响慢慢消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地窖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短一长，杜七把门闩拉开，门外站着谢燕芳。

他面上没什么擦伤，衣裳也齐整，只是发冠歪了一点，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他弯下腰朝地窖里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青瓷她娘身上，确认了没事，然后才移到青瓷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事了，"他说，"邓弈的人撤了。禁军在半路截的，没摸到府门口。"

青瓷扶着她娘站起来，走出地窖的时候冷风一下子灌过来，她打了个哆嗦。谢燕芳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和她娘两个人肩上，然后侧过身让开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引着她们回西院。

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青瓷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谢燕来站在回廊那边，正把一把短刀收回袖子里，动作利落而自然。他也远远地看见了青瓷，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的夜碰了一下。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东院走了，背影融入夜色深处。

青瓷收回目光，扶着她娘进了屋。她娘躺下来之后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地窖那半个时辰里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青瓷从她娘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冷风把她的脸吹得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谢燕芳的大氅，左手腕上那颗青瓷珠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着暖，右手腕上那对银镯子扣在袖口里，沉甸甸的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承诺。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雪停了，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薄的星星。风把她披风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在这个冬天里慢慢扎住了根。

那天晚上青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立刻睡着。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夏天那枝白玉兰，秋天那只锔好的碗，南边带来的桂花糖和青瓷珠子，谢燕芳递过来的枇杷膏，谢燕来在暮色里递给她桂花糕的手。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堆在一起，把她的心填得满满的，却又让她觉得轻飘飘的，像站在一个明亮的十字路口，两条路都铺着光，等她选一条踏上去。

她侧过身面朝着墙，把右手腕的银镯子贴在自己心口，那两个字透过薄薄的布料印在皮肤上，温温的，像一颗极轻的、隔了很久才传来的心跳。

她闭上眼。她想，明天吧。明天她把那幅冬梅绣完，再说别的。

窗外又起了风，把屋檐上积了一夜的雪吹落几片，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扑簌簌的声响。青瓷裹着被子，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沉进了一个安稳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