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37

十一月初三，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青瓷是被窗外簌簌的声音惊醒的。她披了衣裳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细密的雪粒还在往下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响。她把窗户赶紧关上，搓了搓胳膊，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厚棉袄穿上。

她娘那边也醒了，隔着墙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她娘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青瓷端了热水过去伺候她娘洗漱，母女俩坐在炭盆旁边吃了碗热粥，她娘吃完粥靠着床头看窗外的雪，脸上的神色松松的，像一块终于被揉开的旧布。

"娘，今天雪大，你就别出门了，我让厨房把饭送到屋里来。"

她娘点了点头，攥了攥青瓷的手："你去忙你的，别总惦记我。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脆。"

青瓷给她娘掖好被角，出了门往书房走。雪下得不大不小，落在青石板上化了一半，湿漉漉地铺了一层水光。她走过回廊的时候看见杜七正指挥几个小厮往各院送炭，每个人怀里抱着高高的炭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青瓷姑娘，"杜七喊了她一声，"三爷让你今天别去书房外间坐了，那个屋子漏风，让你搬去里头待着。"

青瓷愣了一下："里头？"

"三爷说的。他让你把绣架搬进去，在外间太冷了。"

青瓷点了点头，折回自己屋里把绣架和针线筐搬起来，一路往书房走。搬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谢燕芳正好从里头出来，看见她费力地搬着绣架，伸手接过来拎了进去。他一只手拎着她的绣架，另一只手掀帘子，侧着身子等她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回一样。

青瓷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里间。屋子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和外间判若两个季节。谢燕芳把她的绣架靠窗摆好，又把她的针线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厚厚的绒毯铺在她的椅子上面。

"坐着暖和一些。"他说完就回到自己的书案后头坐下，拿起笔继续批他的公文，像刚才那番忙活不过是顺手的事。

青瓷在铺了绒毯的椅子上坐下来，软绵绵的暖意从底下传上来，一路暖到腰背。她低头拿起绣绷，穿针引线，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贴在窗纸上，化成细小的水痕，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绣针穿过绸面的细微声响，一左一右，各自从容，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在同一个山谷里流淌。

那天中午雪停了，青瓷出去拿午饭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谢燕来。他穿着那件墨色长衫，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大氅，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青瓷走过来，他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姜汤。你嘴唇都冻紫了。"

青瓷低头看手里的碗，姜汤上头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甜辣的气味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在脸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姜的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她哆嗦了一下，又暖得她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