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看着他的侧脸,那到耳洞的疤痕在窗外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了,他的头发比夏天长了一些,正好把疤痕遮住了大半。她心里想,有些东西确实在慢慢地变好——谢燕芳肯开口让他住东院了,他也肯点头搬进来了,这一来一往之间,隔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被拆掉了厚厚的一层。
"东院的屋子比柴房暖和,"青瓷说,"冬天快到了。"
谢燕来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嗯,冬天快到了。"
那天傍晚青瓷去书房给谢燕芳送新沏的茶,看见他案头那只青瓷碗里换了新折的枫叶。三片红透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围着一粒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圆石子,看上去像三艘小舟在湖心停泊。
谢燕芳正在批几封公文,头也没抬:"他搬进去了?"
"搬了。杜七让人收拾的东院那间朝南的屋子,我过去看了一眼,窗纸刚换过新的。"
谢燕芳的笔停了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拿纸吸干了,继续往下写:"东院冬天风大,你让人再给他添一床厚被。"
青瓷应了一声,站在案前没走。谢燕芳批完了一页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怎么?"
"三爷,"青瓷说,"你现在对他这么上心,他其实知道的。他虽然不说,但他知道。"
谢燕芳垂眼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公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以前亏欠太多,不知道怎么补。只能一样一样地来。"
青瓷站在灯影里,看着他被烛火照亮半边的侧脸。她忽然想起夏天那个晚上,谢燕芳跟她说他娘把谢燕来的生母赶出去那件事的时候,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时候的她还不完全懂,可现在她慢慢明白了——他这些年把谢燕来越推越远,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靠近。而现在他开始往前走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会好的。"青瓷轻声说。
谢燕芳抬起头看着她,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温暖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十月底的时候,京城的天气骤然冷下来了。
一天早上青瓷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细细的笔划在宣纸上勾勒的线条。她把窗户关上,从箱子里翻出厚衣裳换上,又去她娘屋里把炭盆升起来。
谢燕来在东院住了快十天,每天早出晚归地料理南边来的那批绸缎生意,偶尔在西院碰见青瓷,两个人就在院子里站着说几句话。话都不长,可越来越自然,像是两条平行的溪流慢慢靠近了,中间隔的那道土埂越来越薄。
青瓷把他送的那套新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每天用完就擦干净收好。她娘看了那套工具说了一句:"这套东西不便宜,他倒是舍得。"语气里带着一点丈量什么的意味,青瓷装作没听出来。
十月的最后一天,青瓷她娘把她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红布包递给她。青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得像是用丝线拧成的,镯子内壁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德生"。
"你爹留给我的,"她娘说,"我戴了大半辈子。现在给你。"
青瓷把那对银镯子握在手心里,银饰被体温焐得慢慢变暖,内壁那两个字贴着她的掌心,小小的笔画像是某个人的指纹印在上面。
"娘,我还没成亲呢。"
她娘笑了一下:"谁跟你说成亲才给的。这是给你傍身的。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日子再难,把这个当了也能撑一阵子。"
青瓷把银镯子戴在右手腕上,细的银圈扣在腕骨上方,和她左手腕那颗青瓷珠子一左一右,一银一青,在秋日的暗光里各自泛着温润的色泽。
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手腕,忽然觉得她娘给了她一块最沉的压舱石。不管以后这艘船往哪儿开,她都不会再翻了。
那天夜里青瓷坐在窗前,把那只锔好的青瓷碗捧在手心里。碗沿的金线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把一小段秋天偷偷藏进了瓷器的纹路里。她把碗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见东院那边亮着一盏灯,书房那边也亮着一盏灯。
两盏灯隔着一整个院子,在深秋的夜色里各自亮着,不近不远,安安稳稳。
青瓷把窗户关上,吹了灯躺下来。左手腕上的青瓷珠子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体温的热度,右手腕上的银镯子凉凉地滑到小臂上。
她想,她大概知道要怎么分了。
可是不急。冬天还没来,有些话要在炉火边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