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35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待了三个多时辰，钓了六七条鱼，有大有小，够吃好几天的。收竿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芦苇穗子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箔，风一过就晃出一片细碎的光。

青瓷扶着娘慢慢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谢燕芳提着木盆跟在后头。走到马车跟前的时候，她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燕芳说了一句话。

"三爷，你这么好的人，以后谁跟了你，是那个人的福气。"

谢燕芳提着木盆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他看着青瓷她娘，又看了看青瓷，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弯了弯腰，说了一句："大娘过奖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坐在马车里，鲫鱼在木盆里扑腾，水溅出来打湿了谢燕芳的衣摆。青瓷拿帕子给他擦，他伸手接过去自己擦了，两个人的指尖在帕子边沿碰了一下，都是凉的又都是热的，说不清是什么温度。

十月中的时候，谢燕来又来了。

他这次走正门进的，身上穿了一件新做的墨色长衫，腰带上挂了一枚青色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沉静了许多。他先去了书房，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掖在袖子里，往西院的方向走。

青瓷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染的丝线，一抬头就看见他穿过月洞门走进来。秋日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稳稳的深色线条，铺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青瓷脚边。

"九爷。"青瓷把手里的丝线搭在晾架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谢燕来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包东西递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副新的锔瓷工具。几把锤子尺寸齐全，钉和钻头都是新的，黄铜的色泽还没被磨暗，亮闪闪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上次听你娘说你在学锔瓷，"谢燕来的声音平平的，"我托人在南边打了一套好的。你那把旧锤子太小了，补大件的瓷使不上劲。"

青瓷看着那套工具，伸手摸了摸最大那把锤子的锤面，沉甸甸的，木质的手柄被磨得很光滑，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趁手的踏实感。她抬起头看着谢燕来，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含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别的。

"九爷，"她说，"你进来喝杯茶吧。"

谢燕来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西院的偏厅。青瓷给他沏了一壶今年的新茶，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来，窗外的秋阳把屋子里的浮尘照成一束一束的金线，悬浮在两个人中间，缓慢地旋转着。

他们聊了会儿南边的事——谢燕来说他娘的坟迁好了之后他立了块碑，种了两棵柏树，等明年春天再回去看看。又说南边的绣庄比京城的好做，料子便宜手艺人多，等他在那边站稳了也许能把生意做到京里来。

青瓷听着，时不时给他续茶。她注意到谢燕来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再像夏天那样冷冰冰的像结了霜的湖面，虽然仍然不常笑，可眉眼之间那层棱角分明的东西慢慢磨圆了一些，像一块石头被溪水冲了几个月，终于露出底下温润的纹路。

"你这次待多久？"青瓷问。

谢燕来端着茶杯想了想："半个月吧。等把那批南边来的绸缎入库了再走。"

"那你还住柴房？"

谢燕来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浮叶："他说让我搬去东院住，有间空着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