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他说,声音很低,"两天前就派了。走的是水路,比陆路快,邓弈的人堵不着。"
青瓷猛地抬起头看他。谢燕芳站在灯下,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你以为我不担心?"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坐了,拿起折子继续看,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青瓷站在他书案旁边,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样悬在那里,温温地堵着。
八月头三天,京城又下了两场雨,把暑气浇得差不多了。
青瓷的百子图终于收了尾,周大娘来取货那天带着一锭金子,明晃晃地放在桌面上:"丫头,以后南边王府的活,我都找你。"青瓷推辞了几句推不掉,只好收了,转头给杜七说,让他拿去入公中的账。杜七接过来掂了掂,说了一句:"三爷让你自己留着。"
青瓷愣了一愣,杜七已经走了。
她把那锭金子拿回屋,放在桌上看了半晌,最终找了个小匣子装起来,塞在枕头底下。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一锭金子,可她心里盘算的是,等她娘再养一养,她要带她娘去城南的老屋看看,把那些年里漏掉的春联重新贴一遍。
八月初五那天傍晚,杜七忽然跑到西院来,面上的神色掩不住地松动了几分:"九爷回来了。"
青瓷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她放下绣绷站起来,又觉得不该表现得太过,硬生生坐回去,用平静的语气问:"人怎么样?"
"路上遇了两拨人,都有惊无险。三爷派的护卫提前截了一程,把邓弈的人引偏了。"杜七说着,顿了顿,"九爷去了祠堂,跟三爷在里头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不知道在说什么。"
青瓷没再问了。她坐回绣架前继续穿针,可针走了三趟,线全穿错了地方。她索性把绣绷一放,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地喝。
半个时辰后杜七又来了一趟,说九爷走了,从后门走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像生怕被风吹跑了。
青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动,到底没有笑出来,只是把剩下的凉茶喝完了,然后重新拿起绣绷。
这一次她的针走得稳稳当当的,一针都没有错。
夜里她去给她娘送药的时候,在回廊上迎面碰见谢燕芳。他穿着那件鸦青色的家常袍子,像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没合上的书。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交叠的一处,安安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青瓷问。
谢燕芳垂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他说他娘的坟迁好了,葬在城外西山。说以后每年清明会去上香。"
"就这些?"
谢燕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褪去了所有算计的笑:"还说了句别的。"
"什么?"
"他说——"谢燕芳顿住了,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仿佛那上头忽然多了什么值得钻研的字,"他说谢谢沈青瓷那块帕子。他收着了。"
青瓷的手攥紧了药碗的边沿,碗里的汤药纹丝不动。她抬起头看着谢燕芳,灯笼光把他脸上的棱角都磨软了,眼角那点细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爷,"她说,"你又在替他传话。"
谢燕芳笑了一声,把书卷夹在臂弯里,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发顶:"我不替他传,你这一晚上都睡不着。"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青瓷站在原地,脑袋被敲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秋天的第一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