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翘楚17

综影视:瓷骨

"他说——"谢燕芳顿住了,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仿佛那上头忽然多了什么值得钻研的字,"他说谢谢沈青瓷那块帕子。他收着了。"

青瓷的手攥紧了药碗的边沿,碗里的汤药纹丝不动。她抬起头看着谢燕芳,灯笼光把他脸上的棱角都磨软了,眼角那点细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爷,"她说,"你又在替他传话。"

谢燕芳笑了一声,把书卷夹在臂弯里,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发顶:"我不替他传,你这一晚上都睡不着。"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青瓷站在原地,脑袋被敲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秋天的第一缕风。

八月初九,立秋刚过,京城的风里终于带上了凉意。

谢燕来回来之后,谢府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青瓷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如说书房里多了几封从南边来的信,谢燕芳看完之后不往抽屉里收了,而是搁在案角,像在等什么人来看。又比如说谢燕来隔三差五会从后门进来,有时待半个时辰,有时一盏茶的功夫就走,走的时候手里总带着谢燕芳让杜七备好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青瓷有一回在花园里碰见他。他从谢燕芳书房出来,身上换了一件新的月白长衫,料子比原先那件好得多,袖口还绣了一圈暗纹的云头。青瓷多看了一眼,谢燕来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说:"他让人做的。"

"三爷?"

"嗯。"谢燕来的语气淡淡的,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平,"说是我那件太旧了,穿出去丢谢家的人。"

青瓷笑了一下,没戳穿他。明明是一件新衣裳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硬邦邦的,好像别人对他好是一件极不习惯的事,不找个由头挡着就会烫着。

"九爷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青瓷问。

谢燕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那道耳洞的疤痕映得淡了些:"不知道。看情况。南边还有些事没料理完,过阵子可能还得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青瓷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瞥过去的,可青瓷看清了他眼底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什么东西——像是有话没说,又像是说了怕她多心。

青瓷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那九爷走之前,记得来西院一趟。我娘说要当面谢谢您。"

谢燕来怔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您当初替我把那封信拦下来。"青瓷看着他,语气很平常,"我娘知道了,说这份人情得她亲自还。"

谢燕来偏过头去,沉默了一瞬,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用谢。我说了,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青瓷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最怕的大概就是别人对他好——欠债他不怕,欠人情他怕。

八月中的时候,青瓷她娘终于能走出西院了。那天天气好,她娘穿了件青瓷新做的藕荷色外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院子里的日光下头,青瓷差点没认出来——她娘瘦是瘦,可眉眼间那股清秀还在,站在老槐树底下一笑,依稀还是当年谢府里那个手最巧的绣娘。

"青瓷,"她娘站在树底下朝她招手,"你陪我去看看那个花园。"

青瓷扶着她娘慢慢走到谢府的花园里。园子里的玉兰早谢了,可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是拿颜色泼出来的。她娘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圈,在一个凉亭里坐下来,目光在四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远处的一扇月洞门上。

"当年我就是从那扇门出去的。"她娘忽然说。

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扇月洞门半掩着,门后是一条窄巷子,通向后门。青瓷没去过那边,可她想象得出三十年前的一个夜里,一个怀了七个月身孕的年轻女人,拿着一包银子从那扇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娘,"青瓷握住她娘的手,"都过去了。"

她娘沉默了好一阵,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是过去了。可过去了不代表没了。"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青瓷,"青瓷,你老实告诉娘,你现在留在这儿,是为了给娘讨债,还是为了别的事?"

青瓷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一开始是想讨债。后来发现债是讨不完的,谢家欠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那现在呢?"

"现在……"青瓷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扇月洞门,又看了看旁边假山后面露出的一角飞檐——那是书房的檐角,谢燕芳这时候应该正坐在里头看折子,"现在我是为了自己想留下来。"

她娘看了她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青瓷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娘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养大了。你想留就留,但有一条——"

她娘凑近了,声音低下来,带着只有母女之间才有的那种郑重:"别把自己搭进去。谢家的水太深了,你水性再好也得留个上岸的力气。"

青瓷点点头,把她娘的胳膊挽紧了。

那天晚上青瓷陪她娘吃完饭回到自己屋里,发现桌上放着一只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碟桂花糕,还温着,上头的糖霜刚凝固,一看就是厨房新做的。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笔迹也不像是谢燕芳的——"南边的桂花开了,做了一点给你尝尝。谢。"

青瓷捏着纸条看了两遍,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赶紧压下去。她把纸条叠好塞进那个装金子的小匣子里,和那只锔好的青瓷碗放在一处,然后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南边的桂花果然不一样,甜里头带着一点清苦的余味,咽下去之后很久舌尖还有那种淡淡的香气。

她把食盒盖好搁在桌上,心里想着谢燕来这个人真是的——做桂花糕就做桂花糕,写个"谢"字算什么署名,全天下姓谢的又不止他一个。

可她又知道,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