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只剩杨博文一人,画笔在画布上反复拉扯,深红颜料层层堆叠,线条凌厉又压抑,勾勒出高墙缝隙里蜷缩的玫瑰,花瓣扭曲,枝茎缠着细密铁链。
这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写照。
窗外玫瑰开得如火如荼,香气透过落地窗漫进来,却半点抚平不了心口的憋闷。他刻意避开左奇函送来的成套高档画笔,从帆布包底层翻出那几支磨秃的旧笔,只有握着它们的时候,才勉强觉得自己还保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知画了多久,暮色漫上山头,山林间的风渐渐凉了。他浑然不觉,沉浸在画布的情绪里,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杨先生,晚餐备好了。
佣人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杨博文放下画笔,指尖沾着暗红颜料,简单用清水冲洗干净,才推门出去。
下楼时没看见左奇函,客厅安静空旷,张桂源等候在餐桌旁。

左总临时有跨国视频会议,今晚不一起用餐,让我转告您不用等他,若是夜里想吃点心,随时吩咐厨房。
杨博文淡淡点头,独自坐在长桌一侧,桌上菜式依旧丰盛,只是少了那道沉沉落在身上的视线,空气都松快了几分。他没什么胃口,简单夹了两道清淡小菜,草草吃完便起身回了画室。
难得没有左奇函的压迫,他反倒能静下心创作。夜色渐深,画室只开了一盏暖黄落地灯,画布上的囚玫瑰渐渐成型,铁链缠绕花根,高墙压在花头,可花瓣边缘依旧倔强地向外舒展。
画到后半夜,困意涌上来,他靠在懒人沙发上,不知不觉阖眼睡了过去。
门被轻轻推开时,屋内只有落地灯微弱的光。
左奇函结束会议,一身疲惫,下意识先走向画室。推开门,便看见少年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穿单薄的家居衫,肩头露在外头,眉头轻轻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稳。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对方,缓步走到沙发边。
落地灯光落在杨博文脸上,柔和了平日里倔强紧绷的轮廓,睫毛纤长,眼下淡淡的青黑藏着连日的疲惫。左奇函心底的戾气与烦躁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细碎的酸涩。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轻轻盖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布料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
视线落在前方未完成的画布上,高墙、铁链、困死的玫瑰,刺得他眼底发沉。
他看懂了画里所有的控诉。
杨博文无时无刻不在记着自己被囚禁的事实,哪怕给了花海、画室、无尽物质,在少年眼里,依旧是冰冷枷锁。
左奇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无力。他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如何爱人,父母各自忙于事业,偌大别墅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想要留住什么,只能死死攥在手里。他以为倾尽所有给予,便是最好的温柔,到头来只给对方带来无尽压抑。
他蹲在沙发旁,静静望着少年熟睡的侧脸,指尖悬在半空,克制住想要触碰的冲动。

我只是不想放开你。
极低的呢喃消散在安静画室里,无人听见。
他在这里守了近两个小时,安静看着少年安稳的睡颜,直到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叮嘱佣人天亮后送一杯温牛奶到画室,不许打扰杨博文休息。
第二天清晨,杨博文是被窗外鸟鸣吵醒的。
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冷冽的雪松味道扑面而来,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将外套扔到一旁沙发,眼底生出警惕。
不用想也知道,昨晚左奇函来过。
他望着那件外套,心里五味杂陈。那人明明处处禁锢自己,却又会在自己睡着时悄悄披上外衣,这种拉扯的温柔,最容易让人乱了心神。他不敢沉溺,生怕稍微心软,就彻底丢掉逃离的念头。
佣人端着温牛奶推门进来:

杨先生,左总吩咐您醒了先喝点牛奶垫肚子,早餐十分钟后备好。
杨博文应声,拿起牛奶小口喝下,温热液体滑入胃里,却暖不透心底的防备。
接下来两天,左奇函没有再刻意逼迫争执,每日往返公司,空闲时会独自来画室,安静站在一旁看他画画,不打扰,不多言语,只远远看着。
有时杨博文画一下午,全程无视他,他也不恼,搬一把椅子坐在角落,处理集团文件,偌大画室两人各占一隅,沉默共存。
有一回杨博文画到口渴,转身去拿水杯,才发现不知何时,桌角摆好了冰镇柠檬水,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顿住动作,侧头看向角落低头办公的左奇函,对方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淡淡回望,眼底没有强势压迫,只轻轻一句:

看你画了三小时,少喝点冰水,别伤胃。
细微的关心像细针,轻轻戳动杨博文坚硬的防备外壳。
他没道谢,默默拿起水杯抿了两口,转身继续对着画布,只是笔尖落下的线条,少了几分尖锐戾气。
三天期限转瞬而至。
清晨下楼,左奇函早已穿戴整齐等在客厅,一身低调黑色休闲装,没有往日商场上的凌厉气场。

收拾一下,现在去医院。
杨博文心脏猛地一跳,压不住心底急切,快步跟上,连帆布包都忘了拿。
黑色车辆驶离半山别墅,铁门缓缓敞开,看着沿途不断后退的山林围墙,杨博文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生出一丝渺茫的悸动——这是签字被困后,他第一次踏出这座囚笼。
可车内气氛依旧压抑。
左奇函坐在他身侧,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脸上,牢牢锁住他所有神情,副驾与车尾都坐着便衣安保,无形的监视从未消失。

探视只有两小时,全程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不能私下和医护人员留联系方式。
左奇函提前重申规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背的警告

若是违规,下次探视无限期延后。
杨博文垂眸,低声应下:

我知道。
他不会拿母亲的安危冒险,哪怕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暂时顺从。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一行人乘专属电梯直达病房楼层。
病房干净明亮,母亲躺在病床上清醒着,看见杨博文进门,眼眶瞬间红了,虚弱地抬起手。

博文……
杨博文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连日积攒的委屈、担忧在此刻尽数爆发,声音微微发颤:

妈,我来了,手术疼不疼?

母子二人低声交谈,全然忽略一旁站立的左奇函。
扁扁:窝系空气嘛?

他安静站在病房角落,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杨博文身上,看着少年卸下所有倔强防备,眼底满是柔软担忧,这般模样,是他在半山别墅从未见过的。

一旁的张桂源守在门口,时刻留意四周动静,杜绝任何外人靠近搭话。

闲聊间,母亲轻声追问:

你这阵子住在哪里?怎么一直不来看我,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杨博文心头一紧,不敢说出契约、囚禁的真相,怕母亲愧疚伤身,只能含糊遮掩:

我借住在朋友家里,最近忙着画画,抽不开身,医药费您不用操心,都解决了。
这话听得左奇函眸色微动。
少年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煎熬,也不愿让重病母亲忧心,这份柔软藏在满身尖刺之下,勾得他心尖发颤。
母亲还想多问,左奇函适时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得体,完全褪去平日的偏执冷硬:

阿姨,我是博文的朋友,他暂时住在我那边,您安心休养,后续疗养费用我都会安排妥当,不用操心钱的事。
母亲愣了愣,连连道谢,只当他是出手相助的好心富家友人,全然不知两人之间冰冷的交易契约。
杨博文侧头看向左奇函,对方恰好也望过来,四目相对。左奇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好,像是在告诉他,不会戳破他的难处。
短短两小时转瞬即逝。
左奇函抬手看表,轻声提醒:

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杨博文不舍地握紧母亲的手,反复叮嘱好好吃饭安心养病,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左奇函走出病房。
刚关上病房门,少年脸上的柔软瞬间褪去,重新覆上疏离冷淡。

谢谢你让我来看我妈。
一句道谢生分又客套。
左奇函闻言,心底泛起一丝涩意:

不用谢,这是交易里答应你的。
返程的车厢里,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杨博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道,心底悄悄盘算。
今天下山,他看清了沿路安保轮岗的空隙,也确认了城市里陈浚铭画廊的大致方位。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要抓住空隙,再次联系发小,筹谋逃离这座半山牢笼。
身侧的左奇函看似闭目休息,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少年沉思的侧脸,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逃离心思尽收眼底。
指尖缓缓收紧,心底的不安再度翻涌。
他清楚,短暂的探视没有软化杨博文分毫,这朵玫瑰,依旧时时刻刻想着挣脱高墙。
可他不会放手。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人牢牢留在自己身边。
车子重新驶回蜿蜒盘山公路,山下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远,高耸的围墙再度出现在视野尽头,镀金囚笼,静静等候着归笼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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