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难安。
房间里柔软昂贵的床垫没有带来半分安稳,杨博文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冷调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医院、陈浚铭,还有左奇函那双藏着偏执占有欲的眼睛。天蒙蒙亮时才浅浅合了片刻,窗外鸟鸣声一响,便彻底清醒。
推开房门下楼,别墅里早已运转起来,佣人各司其职,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嘈杂。
客厅没看见左奇函,张桂源等候在玄关,手里递过一套崭新的宽松棉质家居服,布料柔软,配色是杨博文偏爱的浅灰与米白。

杨先生,左总一早去集团处理紧急事务,临走前吩咐,西侧画室中午完工,后院玫瑰园随时可以过去散心。这是给您准备的换洗衣物,洗漱间上新的护肤用品也已经配齐。
杨博文垂眸,没有去接那套衣服,淡淡开口:

我自己的衣服还能穿,不用麻烦。
张桂源早已摸清他抵触所有左奇函赠予的东西,没有强行塞给他,只是将衣物放在一旁的柜面,语气依旧恭谨:

左总说,山里早晚温差大,旧衣物单薄容易着凉,您若是不愿穿,放在房间备用也好。另外,您所有绘画耗材都已经送到画室,等下可以过去查看。
说完,张桂源递过来一把小巧的银色钥匙:

画室专属钥匙,只有您和左总持有,后院花园无锁,随时能去,只是切记不要靠近后山围栏区域。
杨博文迟疑着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掌心,又是一道捆住他的枷锁。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厨房,想简单找点面包果腹。冰箱里塞满新鲜食材,进口水果、鲜奶、烘焙点心琳琅满目,可他看着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半点胃口都无,随便拿了一片吐司,便独自往后院走去。
别墅后院广阔无垠,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至山谷边缘,大片花田铺展开来,各色玫瑰层层叠叠盛放,红的热烈、白的纯净、粉的柔和,馥郁花香随风漫开,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便是左奇函口中整片山谷的玫瑰园。
美得窒息,却安静得诡异。
偌大花海之中,只有零星园丁远远打理花枝,见了他纷纷低头行礼,不敢上前搭话,无形之间划开一道清晰的距离。
杨博文缓步走入花田深处,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花瓣柔软,带着细小锋利的刺,轻轻扎破指尖,渗出一点淡红的血珠。
细微的刺痛让他微微回神。
像极了自己,看似柔软温顺,骨子里藏着不肯妥协的尖刺,可一旦反抗,最先受伤的永远是自己。
他蹲下身,望着漫山玫瑰,心底涌上无尽怅然。他多希望自己能单纯欣赏这片花海,不用背负百万债务,不用困在半山牢笼,不用时时刻刻提防那个掌控自己一切的男人。

博文
低沉熟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杨博文脊背骤然一僵,猛地回头。
左奇函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褪去商务西装,换上黑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静静站在花海小径入口,目光牢牢锁着他单薄的身影。
山间微风掀起他的衣角,雪松冷香混着玫瑰花香一同席卷过来,压迫感无声笼罩。

你怎么回来了?
杨博文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指尖下意识藏起被玫瑰刺扎破的伤口。
左奇函敏锐捕捉到他躲闪的小动作,迈步缓缓走近,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尖上,眉头瞬间蹙起:

被花刺扎到了?
不等杨博文回答,他径直伸手,不由分说攥住少年纤细的手腕。
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突如其来,杨博文浑身紧绷,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牢牢禁锢,力道克制,不会弄疼他,却绝不允许挣脱。

不过一点小伤,不用在意
杨博文偏过头,不愿与他对视。
左奇函完全无视他的抗拒,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便携消毒棉片,拆开包装,仔细擦拭他指尖细小的伤口,动作意外轻柔,和平日里强势霸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玫瑰好看,但带刺,不要随便徒手触碰。
他垂着眼,专注看着少年的指尖,嗓音放得很轻

就像你,看着温顺,浑身都是防备,次次都要躲开我。
直白的类比让杨博文心口一紧。
他抿紧唇,沉默不语,安静等对方松开自己。
消毒完毕,左奇函没有立刻放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腕细腻的皮肤,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贪恋:

这里整片玫瑰,我专门让人种下的,想着你会喜欢。以后烦闷了,就来这里待着,想画多少玫瑰都可以。

再好看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杨博文终于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站在一簇深红玫瑰前

左奇函,你用花海、画室、昂贵衣物困住我,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要去医院看我妈妈。昨天说好手术结束安排探视,什么时候可以去?
提及母亲,少年眼底泛起一层急切的微光,是左奇函唯一无法漠视的软肋。
左奇函眸色微沉,放缓语气:

上午手术已经顺利结束,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病人转入普通观察病房,稳定三天,我让张桂源带你过去,全程安保陪同,不能单独停留,限时两小时。
短短一句话,让杨博文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动,眼底瞬间浮起水汽。连日压抑的焦虑、恐慌、绝望,在听见手术顺利的消息后,尽数化作酸涩。
他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见他泛红的眼眶,左奇函心底涌上一阵奇异的满足,又夹杂着心疼。只有在提起母亲时,这朵满身尖刺的玫瑰,才会卸下所有坚硬伪装,露出柔软脆弱的一面。

别担心,最好的医疗团队全程看护,不会出任何问题。
左奇函下意识想抬手安抚他的头发,手抬到半空,想起上次少年激烈躲闪的模样,又默默收回

画室已经完工,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杨博文此刻没心思再和他针锋相对,点了点头,跟上左奇函的脚步,走向西侧画室。
画室面积宽敞,三面巨大落地玻璃窗,采光通透,墙面预留大片空白画布摆放区,中央立着三架不同尺寸的专业画架,墙边储物柜整齐码放着昨天送来的全套进口颜料、画笔、素描纸,角落甚至摆放了柔软的懒人沙发与小型恒温咖啡机。
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贴合画画人的所有需求。
杨博文走到储物柜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整齐的颜料管,心底五味杂陈。他做梦都想拥有一间这样专属画室,可这份梦寐以求的馈赠,交换代价是两年人身自由。

满意吗?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低声询问,气息落在他耳后。

东西很好。
杨博文如实回答,语气依旧疏离

但改变不了我被困在这里的事实。
左奇函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狭小画室里空气骤然凝滞。他侧过头,下巴几乎要抵在杨博文肩头,声音裹着化不开的偏执:

我可以给你所有你追求的艺术资源,帮你办个人画展,打通全国画廊渠道,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陈浚铭能给你的,我能给你千倍万倍。

可他不会锁住我,不会切断我所有社交,不会逼我签下不平等契约。
杨博文猛地转身,直视左奇函深邃的眼眸,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翻涌

左奇函,你从来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你只是想要一件完全归属于你的藏品,一件只能被你独自观赏、不准别人触碰的藏品!
这句话狠狠戳穿左奇函深藏心底的自卑与恐慌。
他自幼孤身一人,身边所有人靠近他,都是贪图左家财富与权势,从来没有人真心待他。他不懂平等的相爱,只认定只要把人牢牢锁在视线之内,倾尽物质优待,就不会再被抛弃。
眼底温和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冷沉的阴翳,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藏品又如何?
左奇函上前一步,将他困在自己与储物柜之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至少我不会放开你。外面那些人,包括陈浚铭,他们只能给你短暂的善意,只有我,能一辈子护住你和你母亲。

用禁锢换来的守护,我不稀罕。
杨博文倔强抬眼,不肯示弱,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等三天后探视完我母亲,我依旧会想办法离开。只要契约一到期,我绝对不会多停留一秒。
少年直白直白的逃离心思,彻底刺痛了左奇函。
心底的不安疯狂滋生,他死死盯着杨博文倔强的眉眼,喉结重重滚动,克制着想要强硬禁锢对方的冲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哪怕我给你所有想要的一切?

自由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两人在空旷画室无声对峙,落地窗外漫山玫瑰开得热烈,屋内气氛却冷到冰点。
左奇函望着眼前宁死不愿臣服的少年,心里清楚,此刻再强硬逼迫,只会让他更加憎恨自己。他缓缓侧身,让出困住杨博文的空间,拉开距离,周身戾气收敛大半。

三天后,我亲自陪你去医院。
他避开方才争执的话题,语气恢复冰冷淡漠

画室你随意使用,别墅范围内想去哪里都可以,但是记住,不要动逃跑的心思。一旦被我发现,探视权限永久取消。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精准拿捏杨博文最大的软肋。
杨博文心头一沉,攥紧了拳头,却无力反驳。
母亲的安危握在对方手里,他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
左奇函看他颓然沉默的模样,心底烦闷不堪,不愿再继续这场两败俱伤的对峙,转身走向画室门口:

你慢慢在这里画画,晚餐佣人会来通知你。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说完,他推门离开,画室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偌大画室只剩杨博文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玫瑰的簌簌声响。
他走到画架前,抽出一张空白画布,拿起一支全新画笔,蘸上深红色颜料。笔尖落在白布之上,重重落下一道沉重扭曲的线条,像是心底无处宣泄的压抑与挣扎。
窗外大片盛放的玫瑰在风中摇曳,美得像一场虚幻的梦。
可他清楚,这片花海、这间画室、这座华丽别墅,从头到尾,都只是困住他的镀金囚笼。
而另一边,走出画室的左奇函站在长廊,望着画室紧闭的房门,指尖狠狠收紧。
张桂源静立一旁等候吩咐,轻声开口:

左总,山下路口安保已经加倍布置,所有下山通道二十四小时监控无间断。三天后去医院的路线我已经规划完毕,沿途安排便衣随行。
左奇函目光牢牢锁着画室的方向,眼底偏执与痛苦交织:

看好他,这三天盯紧一点,不准给他任何偷偷联系外人的机会。
顿了顿,他声音轻得近乎呢喃,藏着无人知晓的惶恐:

我不能让他跑掉,绝对不能。
从小到大所有陪伴全部转瞬即逝,这束好不容易闯入他荒芜人生的玫瑰,他拼尽一切,也要牢牢锁在自己身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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