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世·番外|庭前岁岁共清欢
赐婚的喧嚣渐渐散尽,繁华的京城归于寻常烟火。
公主府一改往日皇家宅邸的肃穆清冷,庭院里种满了赵灵纾喜爱的桃与兰。春风一吹,落英铺满青石地面,风过处,满院暗香浮动。
褪去帝师身份的枷锁,谢清珩不必再时时端着一丝不苟的臣子模样。只是骨子里多年养成的温润依旧,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克制疏离,多了几分属于俗世夫君的柔和。
白日里他仍要入朝处理政务,每日早朝离去,总会轻轻将枕边人被角掖好。赵灵纾习惯晚起,常常半梦半醒之间,能感觉到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低声留下一句:“我去上朝,等我归来。”
从前在宫中讲学,二人相见隔着书案礼法,一言一行皆要顾及旁人目光。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些藏了十余年的细碎温柔,终于可以明目张胆。
傍晚谢清珩回府,卸下朝服,换下一身轻便素衫。赵灵纾便会拎着裙摆迎出来,接过他手中的书卷。有时会缠着他,像年少做学生时一般,要他再讲几段山河策论。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不再是君臣师徒,是夫妻对坐。
书房的烛火摇曳,案头摆上温热的蜜茶与软糯点心。他握着毛笔,不再是教习课业,而是握着她的手一同写字。指尖相贴,暖意相融,纸上写的不再是经义策论,而是平平淡淡的风月小诗。
“先生,如今不用再唤先生了。”赵灵纾侧头靠在他肩头,笑意盈盈。
谢清珩放下笔,转头望向她,眼底盛着融融灯火,低低浅笑:“那,唤我什么?”
“唤你清珩。”
她声音轻轻软软,像春风拂过花枝。
偶尔朝中旧识前来拜访,谈及当年金銮殿上他不惜赌上一世清誉抗旨拒和亲的旧事,仍有几分唏嘘。客人散去之后,庭院归于安静。
月下,谢清珩立于桃树下,看着满地落英。赵灵纾走到他身侧,挽住他的手臂。
“你可曾后悔,当初为我顶撞满朝文武?”
这句话,她问过许多次。
月色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子,抬手拢了拢她被晚风拂乱的发丝。
“功名声誉皆是身外之物。若是失去你,纵是千古流芳,于我而言,也只是一片荒芜。”
深宫长大的公主,见多了权衡算计,见多了把女子当作筹码的交易。唯有谢清珩,将她视作活生生的人,护着她的天真,珍视她的心意。
夏日暑气炎炎,庭院的荷塘开满荷花。二人搬上小几,在亭中纳凉。赵灵纾贪凉爱吃冰酪,吃得指尖冰凉,谢清珩便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捂热,嘴上轻轻数落她贪凉伤身,转身又吩咐后厨再备一份。
秋来桂子飘香,满府皆是甜香。谢清珩会亲手摘下桂花,晾晒封存,酿桂花酒。待到月圆之夜,庭院摆上小宴,两人对坐赏月。不谈朝堂纷争,不谈家国重任,只聊山间风月,市井趣闻。
冬日落雪,一如多年学堂那一日的大雪。
窗棂落满白雪,屋内烧起融融炭火。屋内暖烘烘的,案上煮着热茶。赵灵纾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在他怀里,还会提起当年雪夜的往事。
“那一年,我问你心意,我本已经做好被你再次拒绝的准备。”
谢清珩手臂环住她,轻轻叹息:“那些年,日日克制,步步隐忍。夜里常常自问,倘若就此错过,我这一生,该如何熬过。幸而,我终究没有退缩。”
若是彼时固守礼法,便要眼睁睁看着她远赴北漠,隔万里山河,一生不得相见。那是他想都不敢去想的结局。
时光缓缓流淌,朝堂风波慢慢平息。谢清珩秉公持正,依旧尽心辅佐帝王,朝野上下,渐渐全然接纳了这对曾经饱受非议的夫妻。再也无人拿师徒尊卑,君臣之别搬出来诟病。
数载光阴匆匆而过,等到国事安稳,四海太平,谢清珩递上奏折,请求致仕。
帝王几番挽留,终究拗不过他的心意,准他卸去官职,赐京郊一处清幽别院。
别院依山傍水,远离京城喧嚣。院中有书斋,有药圃,有大片花林。
从此再无帝师,再无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
只是一对寻常夫妻,朝看晨雾,暮看晚霞。
晨起一同打理院中的花草,午后书房共读,傍晚漫步山间小路。山间晚风,林间飞鸟,春花秋月,岁岁相伴。
青丝慢慢染上霜色,两鬓渐渐生出白发。垂暮之年,二人常常并肩坐在院中的老桃树下。当年少年心动,雪夜一问,金銮殿上舍命相护,十里红妆大婚,一幕幕恍如昨日。
赵灵纾靠在谢清珩肩头,望着漫天温柔晚霞,轻声道:“何其有幸,我没有沦为和亲的棋子,而你,也没有困死在礼法之中。”
谢清珩握住她苍老却依旧温暖的手,目光温柔绵长。
“是我有幸。
有幸少年相逢,有幸敢破世俗,有幸往后余生,岁岁皆是你。”
桃瓣随风簌簌落下,落满两人衣襟。
前一世山海相隔,长恨无期。
这一世,冲破尊卑枷锁,得人间烟火,岁岁圆满,相守至终。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