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日,天还没亮,林枣枣就被管事嬷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闭着眼坐在铜镜前,任由嬷嬷在她头上折腾。
“林姑娘,今日进宫,发髻要端庄。”
林枣枣迷迷糊糊点头。
“端庄,端庄。”
嬷嬷在她头上插了根簪子。
林枣枣疼得一激灵。
“嬷嬷,这簪子是不是插到我脑子里了?”
管事嬷嬷:“……”
她默默把簪子往下拔了拔。
林枣枣彻底醒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险些认不出来。
一身藕荷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根白玉簪。
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家的小姐。
而不是一个刚学会背宫规的冒牌货。
雪球也被人梳洗了一番,毛发油光水滑,颈间还系了条细细的红绳。
林枣枣低头看它。
“你看起来比我体面。”
雪球甩了甩尾巴,一脸淡然。
沈砚之等在院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冷得像块冰。
可当他看向林枣枣时,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林枣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裙摆。
“阁主,奴婢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沈砚之:“不奇怪。”
林枣枣:“那您为什么一直看?”
沈砚之移开目光,淡淡道:“在想事情。”
林枣枣:“想什么?”
沈砚之:“想你待会儿别乱说话。”
林枣枣:“……”
她默默闭嘴。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林枣枣抱着雪球下车,抬头看着那扇朱红大门,腿有些发软。
宫门很高。
高得像要把所有秘密都关在里面。
沈砚之走到她身侧,伸手扶了她一下。
“站稳。”
林枣枣小声道:“阁主,我有点想吐。”
沈砚之:“忍着。”
林枣枣:“忍到什么时候?”
沈砚之:“出宫。”
林枣枣:“……”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雪球跟在沈砚之身后,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宫中比想象中更静。
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宫墙高耸,连天空都被切割成窄窄一条。
林枣枣低着头,只看沈砚之的靴尖。
走了一段,前面引路的太监忽然停下。
“沈阁主,太后娘娘在寿安宫候着,请随奴才来。”
沈砚之淡淡点头。
林枣枣抱着雪球,手心全是汗。
寿安宫很快到了。
宫门前站着两排宫女,一个个低眉顺眼,像是没有生命的摆设。
太监尖着嗓子通报:“听潮阁阁主沈砚之,携温氏女觐见——”
林枣枣听见“温氏女”三个字,心口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神色未变,只低声道:“进去。”
寿安宫内很暖和。
林枣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动不敢动。
上方传来一道温和却威严的声音。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林枣枣僵住。
沈砚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太后让你抬头。”
林枣枣这才敢慢慢抬起头。
她没敢直视,只垂着眼,视线落在太后裙摆上。
那是一身暗紫色的凤袍,绣着繁复的牡丹纹。
太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林枣枣脸上,停留了很久。
“像。”
她忽然说了一个字。
林枣枣没听懂。
像什么?
太后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
“像温夫人。”
林枣枣心口一紧。
太后认识她娘?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太后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枣枣声音发紧:“回太后娘娘,民女林枣枣。”
太后挑眉。
“林枣枣?”
她看向沈砚之,似笑非笑。
“哀家怎么听说,沈阁主当众宣称,这是你的未过门妻子?”
沈砚之神色平静。
“是。”
太后:“那她到底是林枣枣,还是温梨?”
殿内瞬间安静。
林枣枣后背冒出冷汗。
她想起沈砚之教她的话。
装傻。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不知道温梨是谁。”
太后看她一眼。
“不知道?”
林枣枣摇头,一脸茫然。
“民女从小在乡下长大,后来家里遭难,被卖进沈府做丫鬟。承蒙阁主不嫌弃,才……”
她说着说着,脸红了。
不是装的。
是想到沈砚之说“未过门妻子”时,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
“你颈后有什么?”
林枣枣一愣。
太后怎么会知道她颈后有东西?
她下意识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淡声道:“太后问话,照实答。”
林枣枣只好道:“民女颈后有一颗红痣。”
太后:“只是红痣?”
林枣枣点头。
“民女也不知道是什么,从小就有。”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对旁边宫女道:“去请太医。”
林枣枣脸色微变。
请太医?
太医一来,她颈后的红莲刺青不就露馅了?
她偷偷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神色依旧淡然,像是早有预料。
他上前一步,淡淡道:“太后娘娘,臣有一事禀报。”
太后抬眸。
“说。”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这是臣父当年留下的玉扣,请太后娘娘过目。”
宫女将玉扣呈上去。
太后拿起玉扣,看清上面的纹路时,脸色微微一变。
“沈老阁主的?”
沈砚之:“是。”
太后摩挲着玉扣,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你父亲当年,是哀家最信得过的人。”
沈砚之:“臣父也常提起太后娘娘的知遇之恩。”
太后冷笑一声。
“知遇之恩?他若真记得,就不会把账本藏起来。”
林枣枣心口一跳。
账本?
太后果然知道军粮案的事。
沈砚之淡声道:“臣父并未藏账本。”
太后抬眸。
“那在何处?”
沈砚之:“在臣手中。”
殿内骤然一静。
林枣枣猛地抬头看向沈砚之。
他手里有账本?
什么时候的事?
太后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
“沈砚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砚之神色不变。
“臣知道。”
他缓缓道:“当年北境军粮案,温家负责核查,发现亏空三十万石。温大人将证据抄录三份,一份藏于西仓旧井,一份缝入温家嫡女的平安铃,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
“交给了臣父。”
太后眯起眼。
“所以沈老阁主手里那份,如今在你这里?”
沈砚之:“是。”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枣枣觉得殿里的炭火都要烧尽了。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沈砚之。”
“你今日带这丫头进宫,不是为了让她见哀家。”
“是为了用账本,换她的命。”
沈砚之没有否认。
“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看向林枣枣,目光复杂。
“为了她,你愿意交出账本?”
沈砚之:“是。”
林枣枣眼眶一热。
她忽然明白了。
沈砚之今日带她进宫,不是为了让她装傻保命。
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用沈家保了十年的账本,换她一个清白身份。
太后慢慢靠回椅背,语气淡淡的。
“你可知,交出账本,沈家便再无可依仗?”
沈砚之:“知道。”
太后:“那你可知,这丫头的身份一旦公开,会有多少人想杀她?”
沈砚之:“知道。”
太后:“那你还要护她?”
沈砚之抬眸,直视太后。
“臣要护。”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太后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林枣枣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
可沈砚之那句“臣要护”,像一只手,把她心里所有防线都拆了。
太后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
她看向林枣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丫头,你过来。”
林枣枣愣愣地抬起头。
沈砚之淡声道:“去吧。”
林枣枣这才爬起来,抱着雪球,小心翼翼地走到太后面前。
太后看着她怀里的猫,忽然笑了。
“这猫倒是精神。”
林枣枣:“它叫雪球。”
太后伸手,想摸一摸。
林枣枣心里一紧。
她想起沈砚之说雪球会让太后抱。
可雪球向来不让生人碰。
她正担心,雪球却忽然从怀里探出脑袋,轻轻蹭了蹭太后的手背。
太后眼睛一亮。
“倒是乖。”
她接过雪球,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雪球舒服地眯起眼。
林枣枣看得目瞪口呆。
这猫还会看人下菜碟?
太后摸着雪球,忽然对林枣枣道:“你可知,哀家为何想见你?”
林枣枣摇头。
太后淡淡道:“因为你娘,是哀家的侄女。”
林枣枣猛地抬头。
侄女?
太后看着她震惊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伤感。
“温夫人原名温宁,是哀家母族的姑娘。当年她执意嫁给你父亲,哀家还拦过。”
林枣枣怔怔听着。
太后叹了口气。
“如今想来,是哀家对不住她。”
“若当年哀家护着温家,也许就不会有那场灭门。”
林枣枣心口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将雪球还给她,从腕上褪下一枚玉镯,放到林枣枣手里。
“拿着。”
林枣枣愣住。
“太后娘娘,这……”
太后:“哀家给你的,便收着。”
她看向沈砚之,语气恢复了威严。
“账本哀家不要了。”
沈砚之一怔。
太后淡淡道:“温家的案子,哀家会亲自查。 whoever 当年动了温家,哀家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看向林枣枣。
“至于这丫头,哀家认下了。”
“从今日起,她是哀家的侄孙女,不是什么钦犯。”
林枣枣脑子嗡嗡的。
她这就……被太后认亲了?
沈砚之跪地行礼。
“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摆手。
“别急着谢。哀家还有条件。”
沈砚之:“娘娘请说。”
太后看向林枣枣,又看向沈砚之,嘴角微微一弯。
“哀家要你们尽快完婚。”
林枣枣:“……啊?”
沈砚之:“……”
太后淡淡道:“当年哀家拦着你娘,后悔了一辈子。如今哀家不想再拦了。”
她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你父亲当年定下这门亲,你认不认?”
沈砚之抬眸,看向林枣枣。
林枣枣抱着雪球,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小声道:“阁主……”
沈砚之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轻,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眼底。
“臣认。”
太后满意地点头。
“好。那三日后,哀家下旨赐婚。”
林枣枣:“……”
她低头看雪球。
雪球仰头看她,尾巴轻轻晃了晃。
林枣枣恍惚地想。
三天前,她还在担心月钱被扣。
三天后,她就要嫁给沈砚之了。
这世道,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出宫时,林枣枣还浑浑噩噩的。
沈砚之走在她身侧,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枣枣一惊,想抽回来。
沈砚之握得更紧了些。
“别动。”
林枣枣脸红道:“阁主,宫里有人看着。”
沈砚之淡声道:“太后都认下了,还怕谁看?”
林枣枣:“……”
她低着头,任由他牵着,一路走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林枣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阁主。”
“嗯。”
“您早就知道,太后娘娘会认我?”
沈砚之:“不知道。”
林枣枣:“那您为什么还敢带账本进宫?”
沈砚之看着她,眸色深深。
“因为我想赌一把。”
林枣枣:“赌什么?”
沈砚之:“赌太后娘娘,还念着你母亲的情分。”
林枣枣心口一热。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那赐婚呢?您也早就知道?”
沈砚之沉默片刻。
“这个,是真的没想到。”
林枣枣抬头看他。
沈砚之移开目光,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但我不后悔。”
林枣枣愣住。
马车轻轻摇晃。
雪球在两人中间蜷成一团,尾巴缠住林枣枣的手腕。
林枣枣看着沈砚之微红的耳根,忽然笑了起来。
“阁主。”
“嗯。”
“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沈砚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淡,却藏着很深的东西。
“不是有点。”
林枣枣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很多。”
马车外,宫墙渐远。
马车内,林枣枣抱着雪球,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背上,偷偷笑出了声。
雪球不满地叫了一声。
林枣枣不管。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用再做林枣枣了。
也不用再做温梨。
她可以做沈砚之的妻子。
做一个被人护着、被人喜欢着的人。
而沈砚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偷笑的模样,唇角也弯了起来。
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觉得。
雪夜之后,春天也许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