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说要教林枣枣宫规,林枣枣原本还没觉得多可怕。
直到她看见那本比府规厚三倍的书。
“阁主,这……是不是拿错了?”
沈砚之淡声道:“没有。”
林枣枣咽了咽口水。
“您不是说宫规比府规少?”
沈砚之:“页数少。”
林枣枣低头一看。
字确实大了,一页没几个字。
可那页数厚得能当板砖。
她抱着书,生无可恋。
“奴婢能装病吗?”
沈砚之:“能。”
林枣枣眼睛一亮。
沈砚之:“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林枣枣:“……”
她默默把书翻开。
第一页,就写了八个字。
“见太后,跪,伏,不得抬头。”
林枣枣眨了眨眼。
“这么简单?”
沈砚之看她一眼。
“你试试。”
林枣枣立刻放下书,走到屋中间,双膝一弯,规规矩矩跪下。
然后伏地。
“这样吗?”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后让你抬头了吗?”
林枣枣埋在臂弯里的声音闷闷的。
“没有。”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枣枣:“……”
她忘了自己正偷偷抬眼看沈砚之。
她赶紧把脸埋回去。
“奴婢错了。”
沈砚之淡声道:“在宫里,偷看太后,挖眼。”
林枣枣吓得一抖。
“真挖?”
“真挖。”
林枣枣把脸埋得更紧了。
“奴婢不看了。”
沈砚之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笑意。
他转身回到椅边坐下。
“起来。”
林枣枣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
膝盖还没站直,沈砚之又道:“太后赐座,跪谢。”
林枣枣一愣。
“那如果太后没赐座呢?”
沈砚之:“站着。”
林枣枣:“站多久?”
沈砚之:“站到太后让你坐。”
林枣枣:“……”
她忽然觉得进宫这件事,比面对刺客还可怕。
刺客至少还能跑。
太后让她站着,她连动都不敢动。
沈砚之继续道:“太后问话,想好再答。”
林枣枣点头。
“想不好呢?”
沈砚之:“装傻。”
林枣枣:“?”
沈砚之:“你说自己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没人会怪你。”
林枣枣愣了一下。
“可奴婢现在不是林枣枣了吗?是温梨。”
沈砚之抬眸看她。
“在太后面前,你先是林枣枣,然后才是温梨。”
林枣枣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沈砚之:“意思是,她查的是温梨,但你要让她觉得,温梨早就不存在了。”
林枣枣慢慢懂了。
她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太有备而来。
她得越普通越好,让太后觉得她就是个小丫鬟,什么都不知道。
林枣枣认真点头。
“奴婢明白了,装傻。”
沈砚之:“嗯。”
林枣枣:“这个奴婢擅长。”
沈砚之:“……”
雪球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两人中间,用爪子拍了拍那本宫规。
林枣枣低头看它。
“你也想学?”
雪球抬爪,把那本书扒拉到了地上。
林枣枣:“……”
沈砚之:“……”
林枣枣赶紧把书捡起来,干笑道:“它可能是觉得书太重了。”
沈砚之看向雪球。
雪球歪头,一脸无辜。
林枣枣把书抱在怀里,小声道:“阁主,宫里能不能带猫?”
沈砚之:“能。”
林枣枣一喜。
沈砚之:“太后娘娘喜欢猫。”
林枣枣低头看雪球。
“听见了吗?太后喜欢你。”
雪球尾巴一甩,跳上林枣枣的膝头,懒洋洋地趴下。
林枣枣摸了摸它,又问:“那太后要是抱雪球怎么办?”
沈砚之:“让它去。”
林枣枣犹豫道:“可雪球只让我抱。”
沈砚之看了雪球一眼。
“它会变的。”
林枣枣将信将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阁主,太后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沈砚之神色微沉。
“因为温家的案子,一直没有结案。”
林枣枣心口一紧。
“不是已经说是逆党了吗?”
沈砚之:“那是定给外人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真正的案子,牵扯太大,没人敢结。”
林枣枣忽然想起木匣里的银片。
北境军粮,三十万石。
这笔账,牵涉的恐怕不止温家。
她小声问:“阁主,当年沈家也卷进去了,对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父亲查到了军粮案的账本。”
林枣枣屏住呼吸。
沈砚之继续道:“他把账本抄录了一份,想交给朝廷。”
“可那份抄本还没送出去,沈家就出了事。”
林枣枣声音发紧:“什么事?”
沈砚之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雪夜,刺杀,火。”
林枣枣心口猛地一疼。
她忽然想起管事嬷嬷说过,沈砚之那年重伤,身边只剩雪球。
原来他也经历过那场雪夜。
和温家一样。
林枣枣抱着雪球,慢慢走到他身边。
“阁主。”
沈砚之侧眸。
林枣枣轻声道:“您恨温家吗?”
沈砚之一愣。
“为何?”
林枣枣:“如果不是温家查军粮案,沈家也许不会……”
沈砚之打断她。
“温家查案,没错。”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
“错的是杀人的人。”
林枣枣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雪球毛茸茸的背上。
“阁主。”
“嗯。”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枣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才听见他低声道:“因为你也在雪里活了下来。”
林枣枣猛地抬头。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淡,却很深。
“雪球选你,不是巧合。”
林枣枣怔住。
沈砚之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也许是我父亲,或者你父亲,在当年那场雪夜之前,就已经安排了这一切。”
林枣枣心口剧烈地跳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沈砚之,也许从一开始就被绑在了一起。
不是偶然。
是命。
接下来的两日,林枣枣学宫规学得头昏脑涨。
跪、拜、谢、答。
每一步都有讲究。
沈砚之教得认真,她学得痛苦。
最可怕的是,沈砚之还会突然抽查。
“太后赐茶,怎么做?”
林枣枣立刻跪下:“谢太后娘娘赐茶。”
沈砚之:“烫怎么办?”
林枣枣:“忍着。”
沈砚之:“……”
他揉了揉眉心。
“可以吹。”
林枣枣:“啊?”
沈砚之:“太后让你喝,不是让你烫死。”
林枣枣恍然大悟。
“哦,能吹啊。”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得很轻,可林枣枣还是听见了。
她小心翼翼问:“阁主是不是觉得奴婢太笨了?”
沈砚之:“没有。”
林枣枣:“那您为什么叹气?”
沈砚之:“……”
他沉默片刻,道:“我在想,进宫那日该穿什么。”
林枣枣:“?”
阁主也会想这个?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敢追问。
到了第三日,也就是进宫前夜。
林枣枣终于把宫规背了个七七八八。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雪球趴在她枕边,呼吸均匀。
林枣枣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光正好落在院子里。
她忽然看见一道人影站在竹林旁。
是沈砚之。
他又在喝酒。
林枣枣抱着雪球,悄悄爬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砚之没有回头。
“睡不着?”
林枣枣走到他身后。
“有点紧张。”
沈砚之将酒杯放下。
“怕什么?”
林枣枣:“怕做错事,连累你。”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冷得像雪。
“不会的。”
林枣枣:“万一呢?”
沈砚之忽然伸手,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
林枣枣愣住。
沈砚之淡声道:“没有万一。”
“我在。”
林枣枣心口猛地一颤。
她抱着雪球,呆呆看着他。
沈砚之移开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
“去睡吧,明日要早起。”
林枣枣没有动。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在她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阁主。”
“嗯。”
“您那天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
沈砚之侧眸。
“怎么了?”
林枣枣声音很小。
“是权宜之计,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后半句话像是有千斤重,卡在喉咙里。
沈砚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枣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才听见他低声道:“你明天就知道了。”
林枣枣一愣。
“明天?”
沈砚之没有解释,只转身往正屋走。
“去睡。”
林枣枣站在原地,抱着雪球,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是权宜之计,还是……别的?
雪球在她怀里轻轻叫了一声。
林枣枣低头看它。
“你也想知道?”
雪球:“喵。”
林枣枣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抱着雪球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正屋。
灯还亮着。
沈砚之没有睡。
林枣枣忽然觉得,也许明天进宫,不只是为了应付太后。
也许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在等着她。
正屋内,沈砚之坐在案前,将那枚断玉扣放到灯下。
他看着玉扣上的纹路,眸色沉沉。
案上还放着一封没拆的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砚之亲启。”
是沈老阁主的字迹。
沈砚之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这是青蘅托红莲楼转交的。
他在今日才收到。
信很薄。
可他知道,里面藏着的东西,也许能解开所有谜团。
也能决定明日进宫后,他和温梨的生死。
沈砚之缓缓拆开信封。
展开信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只有一句话。
“温梨颈后莲纹,与沈家血脉相连。”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父亲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婴,声音沙哑。
“砚之,保护好她。”
“她是你未来的妻子。”
原来那不是父亲临终的胡话。
是真的。
温梨,是他父亲早就为他选定的人。
从十年前那场雪夜开始,他们的命就连在了一起。
沈砚之慢慢合上信,看向窗外偏厢的方向。
灯火已灭。
她大概睡了。
沈砚之低声自语。
“温梨。”
“明日之后,你若愿意,便不是权宜之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