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林枣枣的脸还是红的。
沈砚之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
林枣枣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指尖碰到的瞬间,她心跳又快了。
“阁主。”
“嗯。”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沈砚之侧眸看她。
“哪句?”
林枣枣声音小得像蚊子。
“就是……很多那句。”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你下来,我就告诉你。”
林枣枣连忙弯腰下车。
脚刚落地,沈砚之便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真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林枣枣整个人僵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时,沈砚之已经松开她的手,径直往府里走了。
林枣枣站在原地,捂着耳朵,半晌才喃喃道:
“雪球,他他他……”
雪球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林枣枣深吸一口气。
不行。
她要冷静。
她可是太后认下的侄孙女,未来的沈家主母。
不能这么没出息。
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府里很快传遍了消息。
阁主进宫一趟,带回来一道太后懿旨。
三日后赐婚。
扫洒小厮甲听完,手里的扫帚又掉了。
“她要嫁给阁主了?”
扫洒小厮乙神情恍惚。
“不但嫁了,还是太后赐婚。”
扫洒小厮甲:“凭什么?”
扫洒小厮乙沉默半晌,看向远处正被林枣枣抱在怀里的雪球,语气复杂:
“凭猫喜欢她,阁主也喜欢她。”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世道,人不如猫。
林枣枣回到主院时,管事嬷嬷已经带着一众丫鬟等在门口。
见她回来,众人齐刷刷行礼。
“见过姑娘。”
林枣枣吓了一跳。
“这是做什么?”
管事嬷嬷笑道:“姑娘如今是太后娘娘认下的贵人,又是阁主未过门的妻子,礼数不可废。”
林枣枣尴尬地摆手。
“别别别,我还是林枣枣。”
管事嬷嬷:“那也不行。从今日起,姑娘的吃穿用度,一律按主母的份例来。”
林枣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三天前,她还在为月钱发愁。
三天后,她连份例都有了。
这变化快得让她不真实。
沈砚之在廊下站着,淡淡道:“都下去。”
众人应声退下。
林枣枣抱着雪球走到他面前,小声问:“阁主,我是不是要换院子住?”
沈砚之:“不用。”
林枣枣:“可我都快成主母了,还住偏厢?”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你想住正屋?”
林枣枣连忙摇头。
“不是,奴婢就是问问。”
沈砚之:“三日之后,你自然住正屋。”
林枣枣脸一热。
三日之后……
就是成婚的日子了?
她低头看着脚尖,声音闷闷的。
“阁主,我们是不是太快了?”
沈砚之:“快?”
林枣枣点头。
“三天前我还担心被赶出府,三天后就要成婚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
“不快。”
林枣枣抬头。
沈砚之看着她,眸色深深。
“我等了十年。”
林枣枣怔住。
十年?
从雪夜那年开始?
她忽然想起,沈砚之曾说过,他父亲让他保护好她。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不是因为雪球选中了她。
是因为他自己,早就把她放在了心里。
林枣枣眼眶一热,忍不住小声道:“阁主,您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沈砚之淡声道:“惯坏了好。”
林枣枣:“?”
沈砚之:“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林枣枣:“……”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雪球,忽然觉得这猫和它的主人一样。
都会下套。
还都让她心甘情愿往里钻。
接下来的两日,沈府忙得脚不沾地。
太后赐婚的消息传出后,登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林枣枣躲在主院里,哪儿也不敢去。
不是不想见客。
是怕说错话。
她现在的身份太敏感。
温家遗孤,太后侄孙女,沈家未来主母。
随便一个头衔都能压死人。
于是她只能蹲在主院里,和雪球一起晒太阳。
沈砚之每日早出晚归。
林枣枣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每次他回来,都会给她带一样东西。
有时是糖糕。
有时是发簪。
有时只是一朵路边摘的野花。
林枣枣把这些东西收在小木匣里,摆在床头。
雪球每次跳上去,她都会紧张地护住。
“别碰,这是阁主送的。”
雪球不满地甩尾巴。
林枣枣:“你甩也没用,这是定情信物。”
雪球:“喵。”
林枣枣:“你喵也没用。”
雪球跳下去,不理她了。
林枣枣抱着木匣,偷偷笑。
第三日,就是赐婚圣旨到的日子。
林枣枣天不亮就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嬷嬷替她梳妆。
今日穿的是太后派人送来的嫁衣。
大红颜色,金线绣着并蒂莲。
林枣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恍惚得像在做梦。
管事嬷嬷替她梳好头,笑道:“姑娘真好看。”
林枣枣脸一红。
“嬷嬷别打趣我。”
嬷嬷:“老奴说的是实话。阁主若是见了,怕是眼睛都要移不开了。”
林枣枣低下头,手指绞着嫁衣的衣角。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从在外沉声道:“姑娘,出事了。”
林枣枣心口一紧。
“什么事?”
随从:“阁主在回府的路上遇刺,重伤。”
林枣枣脑子嗡的一声。
她猛地站起来,头上的珠钗晃得叮当响。
“他在哪?”
随从:“在前厅。”
林枣枣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管事嬷嬷在后面追:“姑娘,嫁衣!嫁衣!”
林枣枣顾不上。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砚之不能有事。
她跑到前厅时,看见沈砚之躺在软榻上,月白衣袍染了大片血迹。
府医正在替他包扎。
林枣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扶着门框,声音发颤。
“阁主……”
沈砚之睁开眼,看见她一身大红嫁衣,愣了一下。
“怎么穿成这样出来了?”
林枣枣扑过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还管我穿什么?你都快死了!”
沈砚之皱眉。
“谁说我快死了?”
府医在一旁插嘴:“姑娘别担心,阁主只是手臂中了一箭,没伤到要害。”
林枣枣哭声一顿。
“……啊?”
她低头看向沈砚之的伤。
确实只有手臂在流血。
其他地方好好的。
沈砚之看着她满脸泪痕,眸色软了下来。
“别哭。”
林枣枣:“……”
她忽然很想打人。
“你吓死我了!”
沈砚之:“我没事。”
林枣枣:“你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沈砚之抬起没受伤的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真没事。”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可惜。”
林枣枣:“可惜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的嫁衣,低声道:“原本想好好看你穿嫁衣的样子。”
林枣枣一怔。
沈砚之:“现在弄脏了。”
林枣枣低头一看。
她刚才跑得太急,裙摆确实沾了灰尘。
她却不觉得可惜。
“脏了再换。”
她握住沈砚之的手,声音很轻。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砚之看着她,眸色深深。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温柔得不像话。
“好。”
他握紧她的手。
“我活着。”
雪球不知何时跑了进来,跳上软榻,用脑袋蹭了蹭沈砚之没受伤的那只手。
沈砚之低头看它。
“你也担心?”
雪球:“喵。”
林枣枣吸了吸鼻子,看向随从。
“刺客呢?”
随从脸色一沉。
“跑了。但阁主说,那人用的是尘门的刀。”
林枣枣心口一紧。
尘门。
又是尘门。
他们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砚之淡声道:“无妨。”
林枣枣看向他。
“都受伤了还无妨?”
沈砚之:“这点伤,不碍事。”
他看向窗外,眸色微冷。
“他们今日动手,说明急了。”
林枣枣:“急什么?”
沈砚之:“急我们成婚。”
林枣枣一愣。
沈砚之收回目光,看向她。
“温家的案子,军粮的账本,太后的态度,都让他们坐不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
“所以今日,我们必须成婚。”
林枣枣怔怔看着他。
“可你受伤了……”
沈砚之:“不影响。”
他坐起身,任由府医继续包扎,淡淡道:“去准备。”
林枣枣还想说什么。
沈砚之看向她,眸色坚定。
“温梨,今日这婚,必须成。”
“不然,他们还会再来。”
林枣枣咬着唇,半晌才点头。
“好。”
她起身,回头看向他。
“但你答应我,不准再受伤。”
沈砚之弯了弯唇。
“答应你。”
半个时辰后,沈府张灯结彩。
太后赐婚的旨意如期而至。
林枣枣重新换上嫁衣,盖着红盖头,被扶进正厅。
她看不见路,只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喜乐声,贺喜声,还有雪球时不时的一声猫叫。
她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是沈砚之。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喜袍,手臂上的伤被袖子遮住,看不出异样。
“紧张?”
他低声问。
林枣枣隔着红盖头,轻轻点头。
沈砚之握紧她的手。
“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心口一暖。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流程很快走完。
林枣枣坐在喜房里,盖头还没掀。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心跳越来越快。
盖头被轻轻挑起。
她抬眼,看见沈砚之站在面前,一身喜袍,眉眼清冷,却在烛火下柔和得不像话。
“温梨。”
他唤她。
林枣枣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沈砚之:“温梨。”
他顿了顿,又道:“也是林枣枣。”
林枣枣笑了。
“那阁主以后叫我什么?”
沈砚之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摘下发间的珠钗。
“夫人。”
林枣枣脸一红。
“还没习惯。”
沈砚之:“多叫几次就习惯了。”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夫人。”
林枣枣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嫁衣,忽然想起一件事。
“阁主,雪球呢?”
沈砚之:“在外面。”
林枣枣:“它会不会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随即传来随从惊慌的声音。
“雪球!那是喜烛!不能碰!”
林枣枣:“……”
沈砚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林枣枣提起裙摆,沈砚之跟在她身后。
他们推开门。
只见雪球蹲在院中的石桌上,爪子里按着一根燃烧的喜烛。
它面前,是一堆被烧得焦黑的……
府规。
林枣枣愣住。
那堆焦黑的东西,分明是她被罚抄了无数次的府规。
雪球抬头看见他们,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像是在说。
烧了好。
以后不用抄了。
林枣枣看着那堆灰烬,半晌没说出话。
沈砚之站在她身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烧得好。”
林枣枣转头看他。
沈砚之伸手,揽住她的肩。
“以后沈府,夫人说了算。”
“府规不用抄了。”
林枣枣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月光下,喜烛摇曳。
一人一猫,还有一位微微弯着唇的新郎。
这个雪夜之后,她终于等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