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荆念念在空白里浮着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不是她自己。是另一头有个人在坠——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心口,那头坠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拽。她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那根线在发烫,一下一下地扯。
然后线断了。
她往下掉。穿过一层暖金色的光,从深水往上游,越往上越亮。那层光裹着她翻了个身,后背抵上什么东西——硬的,有棱角的,空气里开始有气味飘进来。纸张、油墨、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睁开眼。
橘红色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条一条打进来,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她靠在一张皮质沙发椅上,低头看自己——白衬衫,黑色西裤,胸口挂着一张工牌。
她凑近看工牌上的字:致远集团 · 战略合作部 · 荆念念。

荆念念……这是我?
她翻工牌背面。空的。
她站起来打量四周。大办公室,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百叶窗拉到一半。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桌角放着一杯水,凉透了,杯壁外侧凝了一层水珠。

这是哪儿……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像缓慢流动的光带。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座城市,不知道自己是谁派来的,不知道胸口这张工牌代表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叫荆念念。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三个字怎么写。别的全忘了。
心口那个位置有一丝温温的热度在跳,一下一下的,很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她,另一头绑在某个她还没看见的人身上。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的时候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看见她,脚步没停,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文件夹搁在旁边,然后他靠进椅背,抬起眼看她。
二十九岁上下。眉眼压得低,下颌线收得紧,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看了她大概两秒。

你是谁。

我叫荆念念。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致远集团?
荆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工牌。

好像是。

你自己挂的工牌,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叫荆念念。我知道工牌上写着致远集团。但我不知道致远集团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马嘉祺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百叶窗的光条落在他脸上,把表情切成碎片。安静了几秒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失忆了?

不知道算不算。我记得我的名字,别的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荆念念。三个字。

别的呢?

心口有个地方在发烫。像线牵着,一头在这儿,另一头……她抬手指了指他。不知道在哪儿。
马嘉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又抬眼看她。

你指着我。

我没指你。我指你后面的墙。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座机话筒按了一个键。

楼下前台,今天下午有没有致远的人登记来访?
那边回了什么。他听完说"嗯,知道了",挂了。

前台说没有致远的人今天预约。

那我怎么进来的?

这也是我想问的。
他看了她两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开文件夹最上面那页纸,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纸上写着:荆念念。致远集团。工牌ZA-0721。

是你吗。

名字对。工牌号……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牌右下角那行小字。

对。

致远是家投资公司。马氏是他们的合作方。如果你真是致远的人,那你的工作应该是来跟我对接。

我不记得了。

那你能干嘛。

我能……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
马嘉祺看着她。那眼神不是生气,是"你在我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然后跟我说你不知道"。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

你没有包。没有手机。没有资料。只有一个工牌和一身衣服。你告诉我你失忆了,你叫荆念念,你心口有根线在发烫。他停了一下。你觉得我会信?

不信是吧。

不信。

那我也不信。她低头看自己的工牌。但这个东西挂在我脖子上,这三个字我记得住。我来的时候只有这些,我能怎么办。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百叶窗的光条在地板上挪了一格,橘红色更深了。
马嘉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

你今天晚上住哪儿?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会……荆念念。
马嘉祺看了她三秒。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和车钥匙,绕过桌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走了。

去哪儿?

我家。

你家?

你不记得住哪儿。你没钱没手机没包。你要么今晚睡我办公室,要么跟我走。

你是好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带我回去?
马嘉祺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坐我办公室一下午了。总得有人管你一顿饭。
他推门出去了。荆念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电梯里两个人各站一边。他靠着轿厢壁,左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荆念念从电梯门的反光里偷看他——下颌线的弧度,松了一颗扣子的领口,眼下那层青色在电梯白灯底下比办公室里更明显。

你看什么。

看你。

好看吗。

还行。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见他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生气,是"你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的意思。
电梯到了。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车库里的风从地底冒上来,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气味。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荆念念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你记得你是荆念念。三个字。工牌上的名字。别的全忘了。

嗯。

连你自己从哪儿来的都忘了。

嗯。
他发动车子,挂挡,松刹车。车滑出车位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记得荆念念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自己的名字,所以记住了。

你自己的名字你当然记得。但你记得"荆"怎么写吗。

草字头下面一个开?不对……下面一个……她皱起眉想了很久,草字头下面是……是……她卡住了。
马嘉祺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说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我知道我叫荆念念!荆……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知道这三个字的读音,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但她写不出来了。

你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不确定。

我确定它叫荆念念。但笔画……

失忆不是这么个失法。一般失忆的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胸口的工牌。他顿了顿。你不像失忆。你像被人把脑子里的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留下来几件让你用的。
荆念念愣了一下。红灯变绿,他踩了油门,车往前滑出去。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一层的明暗交替。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没再说话。车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转过两个弯之后他停进一个地下车库,熄火拔钥匙。

到了。
两人上楼。他输了密码锁,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她站在玄关脱了鞋,看见客厅深灰色的墙和落地窗外的夜景,茶几上放着一只马克杯,里面还剩半杯牛奶,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奶皮。

你饿了没有。

我不知道。应该饿了吧。

嗯。我去煮面。
他往厨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把那只凉牛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然后继续走了。
荆念念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杯被嫌弃的牛奶和那个走向厨房的背影。心口那根线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暖一些。
她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挂面、鸡蛋、葱。动作不紧不慢,像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煮面?

嗯。

一个人吃?

嗯。

以后不用一个人吃了。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马嘉祺回头看了她一眼。锅里的水开了,热气升起来在他侧脸旁边散开。他没有接话,转回去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
两碗面端上桌。她坐在他对面,低头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好吃。

嗯。
他低头吃面,再没看她。但荆念念发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碗里还剩半碗的时候,他在用筷子挑碗里的葱花,一颗一颗挑完,才把剩下的面吃掉。
心口那根线又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马嘉祺。

嗯。

你说我明天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她。餐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着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和眉心里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竖纹。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空碗推到一边,往后靠进椅背。

明天你去致远。问清楚你的入职情况。查你的档案。看你的合同。

致远在哪儿?

我发你手机上。你手机有吧。
荆念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谁放的。她划开屏幕,通讯录里一个联系人:马嘉祺。
号码已经存好了。

我手机里有你?

你存了我?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存号的人不是你。因为你连字都写不清楚。

你说话好难听。

那你别吃面了。
她把碗端过来护在胸前,低头猛吃。
马嘉祺站起来收盘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她后脑勺——很轻,像拍小孩或者拍一只不听话的猫,碰完就收走了,端着碗往厨房走。

客房在走廊最里面。被褥是新的。

马嘉祺。
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你又不认识我。
他站在厨房门口,暖白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你坐我办公室一下午。你叫荆念念。你记得你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总不能把你扔街上。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碗搁回沥水架的声音。
荆念念坐在餐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汤。心口那根线温温地跳着,不急了。
她低头在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马嘉祺。会煮面的人。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客房,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那杯凉牛奶还在。她端起来倒进水槽,把杯子洗干净了,放进沥水架。
杯子旁边是他刚才用的那个。两个杯子并排站着,一个深灰一个暖白。
荆念念看着那两只杯子,打了个哈欠。
明天还得去致远。查档案。搞清楚自己是谁。
希望睡一觉起来能想起来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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