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前厅设宴,情丝缚局
三日阴雨终是停歇,远山云雾缓缓散开,一缕薄阳穿透云层,淡淡铺洒在天下会层层殿宇之上。地面积留大片水洼,倒映飞檐朱瓦,院中残桂被清扫干净,唯独泥土里浸透的湿冷气息,久久未曾散去。
雄霸传令全山弟子,正午在前山大殿设家宴,召集秦霜、月、聂风、步惊云与孔慈一同赴席,名义上是连日阴雨烦闷,设席散心,内里藏的盘算,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消息传遍后山各处,人心各异。
清月小筑内,月正细细研磨疗伤药膏,听闻传报,指尖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身侧满脸焦灼的秦霜。
“师父突然设宴,绝非单纯散心。”月将药杵放下,语声沉静,“之前伪造书信离间风师弟,未能彻底击垮他,如今摆出家宴,怕是要拿孔慈做棋子,捆住风云二人。”
秦霜眉心紧紧拧起,心中不安愈发浓重:“我也猜到几分。孔慈夹在风、云二人中间本就难堪,师父若是当众赐婚,不管婚配给谁,另一人心中必然生出滔天恨意,兄弟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我们无力当众顶撞他。”月缓步走到窗边,望向人声渐起的前山方向,“雄霸身为帮主,赐婚乃是门中大事,当众反驳,便是忤逆,反倒落人口实。只能见机行事,尽量护住三人,不让局面彻底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早已备好清心定神的丹药,又将一瓶特制止痛药膏揣入袖中,今日这场宴席,注定掀起一场爱恨风波,少不了有人伤心伤情。
聂风的小院,经月连日换药包扎,后背撕裂的伤口总算渐渐稳住,只是伪造书信带来的悲痛,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他独坐窗前,指尖摩挲着清风刀的刀柄,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空茫。
孔慈依旧准时送来早膳,只是这几日两人极少交谈,她放下食盒,安静伫立片刻,轻声劝道:“今日帮主设宴,师兄伤势稍有好转,还是前去一趟吧,若是久避不出,恐惹师父不悦。”
聂风缓缓点头,声音低哑:“我知晓。连累你日日费心,往后不必再特意送来膳食。”
简单一句疏离话语,让孔慈心口微微一疼,她勉强压下眼底落寞,轻轻屈膝行礼,转身先行离去,提前去往大殿打理宴席杂务。
院内只剩聂风一人,他望着窗外初晴天光,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生死未卜、日夜惦念的明月,一边是默默付出、温柔相待的孔慈,再加上与步惊云僵持至今的兄弟隔阂,这场宴席,于他而言如同一场难躲的煎熬。
后山密林练剑台,步惊云一夜未归。
晨光落在他染血的掌间,排云掌招式不知反复练了多少遍,崖下草木都被掌气摧折大半。秦霜寻到此处时,只见他一身黑衣沾满尘土,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霜。
“师父在前山大殿设宴,令我们尽数赴席,随我一同过去。”秦霜走上高台,柔声相劝。
步惊云收了掌势,垂眸看着掌心交错的新旧伤痕,语气冷淡:“那种宴席,不去也罢。”
“躲不过的。”秦霜叹气,“师父特意传令四人齐聚,你若缺席,便是公然违逆,反倒给了他发难的由头。今日宴席怕是要提起孔慈婚事,你心中纵然郁结,也暂且克制几分,切莫当众失了分寸,正中师父圈套。”
提及孔慈二字,步惊云身形微僵,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翻涌上来。他自幼孤苦,唯有孔慈待他温柔体恤,这份情愫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可他清楚,孔慈满心满眼都是聂风。
如今雄霸要借婚事做局,他心中既有隐秘期盼,又藏着不愿面对的酸涩与不甘。
沉默良久,步惊云终是缓缓颔首,跟着秦霜一同迈步走下练剑台,朝着前山大殿而去。
正午时分,前厅大殿灯火通明,案上摆满珍馐佳肴,酒香四溢。雄霸端坐主位,神色从容,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算计。
月与秦霜分坐左右侧首,聂风落座左下方,面色苍白沉静,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落寞;步惊云坐于右侧,周身寒气逼人,全程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孔慈立于一旁,伺候添酒布菜,身姿温顺,心底却七上八下,隐约猜到今日宴席的目的,一颗心惴惴不安。
席间起初只是寻常闲谈,雄霸随口询问各处分舵事务,秦霜稳妥应答,聂风偶尔低声回话,步惊云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几巡酒过,殿内气氛渐渐凝滞。
雄霸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四人,最终落到站在一旁的孔慈身上,语声沉稳,响彻整座大殿:“今日召集你们前来,除了相聚散心,还有一桩要事要宣布。孔慈自小入天下会,乖巧温顺,照料你们师兄弟多年,如今年岁已长,也该寻个良配,安稳度日。”
话音落下,孔慈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头埋得更低,耳根尽数泛红,惶恐又无措。
聂风指尖一紧,心口泛起浓重的愧疚,他知晓孔慈心意,却给不了回应,无论师父将她许给谁,都是为难。
步惊云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拢,指节泛白,一双冷眸悄然抬起,牢牢锁住雄霸的身影,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月端起清茶浅抿一口,神色不动,暗中留意风云二人神色,随时准备出言缓和僵局。
雄霸唇角勾起一抹深沉笑意,不急不缓继续开口,目光交替落在聂风与步惊云身上:“你们三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孔慈与你们朝夕相伴,情意匪浅。今日我便做主,将孔慈许配……”
他刻意停顿片刻,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孔慈心脏狂跳,眼眶微微发热,她心底期盼是聂风,却又清楚,对方心中从来没有自己;可若是许给步惊云,她心中只有同门兄妹之情,终究难以相守。
聂风眉头紧锁,满心慌乱,只想开口推辞,不愿耽误孔慈一生。
步惊云周身气息愈发紧绷,心底交织期待与苦涩,静静等候最终的定论。
雄霸环视众人焦灼各异的神情,享受着掌控所有人命运的快感,一字一句,清晰出声:
“许配给二弟子,聂风。”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孔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错愕,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欢喜,可余光瞥见聂风骤然惨白的面容,那点欢喜瞬间冷却,只剩下难堪与不安。
聂风浑身一震,猛地起身,躬身拱手,急声道:“师父,万万不可!弟子心中已有牵挂,万万不能耽误孔慈姑娘,还请师父收回成命!”
他话音刚落,身侧骤然传来一股刺骨寒意。
步惊云缓缓抬眼,一双眸子冷得如同冰封寒潭,死死盯着聂风的背影,心口积压许久的委屈、不甘、怨怼,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深埋心底对孔慈的情意,多年默默隐忍,本就看着聂风心中装着旁人,满心失衡,如今师父当众将心上人许给满心牵挂外人的师弟,所有隐忍彻底崩塌。
手足情谊,在此刻,裂开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深痕。
雄霸端坐主位,冷眼旁观台下风起云涌,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他要的,就是这般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