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碎信断肠,冰火两隔
冷雨还在无休止地下,天地间一片灰蒙,泥泞裹着腐烂桂花,铺满聂风院前每一寸土地。
信纸被他攥得支离破碎,边角尽数撕裂,那些宣告明月身死的字句,死死刻进眼底,一遍又一遍冲撞他的心神。方才强撑愈合的伤口因剧烈情绪撕裂,温热的血浸透衣衫,顺着脊背缓缓流淌,混着冰冷雨水往下滴落,钻心的疼早已麻木,远不及心口崩塌的万分之一痛楚。
他维持着瘫坐泥地的姿势,许久一动不动,雨水打湿长发,贴满苍白脸颊,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分不出究竟哪一份是悲恸,哪一份是绝望。
他一路奔赴无双城,甘愿违抗师命、承受三十鞭刑,支撑他熬下所有苦难的,仅仅是心底那一丝微弱期盼——只要明月尚在人间,总有重逢之日。如今这封伪造的书信,亲手碾碎了他仅存的念想。
世间最残忍莫过于,给人一点微光,再亲手推入无边永夜。
“明月……”聂风喉间发出破碎沙哑的低唤,音量轻得被雨声吞没,双手无力垂落在泥水之中,指尖死死抠着湿软泥土,指缝塞满污泥。
他想起无双城月下相依,她白衣胜雪,眉眼温柔,甘愿背弃城池家族随他远走;想起逃亡途中,二人躲在山洞相依取暖,她说待风波平息,便寻一处山野共度平淡岁月;想起分别那日浓雾笼罩山谷,她挥手让他先走,承诺定会寻来天下会与他相见。
所有温存过往,此刻尽数化作扎入心肺的利刃。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连尸骨都无处寻觅。
不远处树丛后的孔慈,再也看不下去这一幕。她捏紧手中食盒,指尖泛白,犹豫再三,还是踩着湿滑泥土缓步走了过去,伞面倾斜,大半都遮在聂风头顶,挡住倾泻的冷雨。
“风师兄,地上湿冷,你快起身,再这样下去,背上伤口会彻底溃烂。”
她声音轻柔,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伸手想去搀扶他的胳膊。
聂风却微微侧身避开,此刻他满心只剩失去挚爱的荒芜,再也无力顾及旁人的温柔好意。他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死寂空洞,没有往日半分温润,看得孔慈心口骤然一揪。
“不必管我。”他语声嘶哑干涩,没有半分起伏,“汤药拿回去吧,往后不必再送。”
短短一句话,划开二人之间清晰界限。孔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伞沿滑落,冰冷雨丝落在她肩头,凉意顺着肌肤钻进心底。她望着聂风失魂落魄、一心只念亡人的模样,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意,此刻只余下无尽悲凉。
她知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走不进他早已盛满别人的心。
孔慈默默收回手,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石阶上,不再上前打扰,安静伫立片刻,低声道:“汤还温热,若是稍后师兄心绪平复,记得喝几口养伤。我先离开了。”
说完,她撑着油纸伞,落寞转身,一步步走入桂花林深处,单薄背影很快消融在烟雨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聂风浑然不觉她的离去,只是呆呆望着手中破碎信纸,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僵坐在泥水里。
没过多久,一道清淡脚步声踏雨而来,月提着药箱走到他身侧,没有多余劝慰,只是默默撑开宽大油纸伞,将他整个人护在伞下。她俯身,拿出干净绷带与疗伤药膏,蹲下身查看他撕裂渗血的后背。
冰凉药膏触碰到皮肉,带来一阵刺痛,才稍稍拉回聂风涣散的神志。
“师姐……”他喃喃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信上说,她不在了。”
月手上包扎的动作没有停顿,神色平静温和:“书信字迹刻意仿造无双城侍从笔法,纸张是天下会库房专供信纸,是师父派人送来的圈套。”
聂风猛地一震,空洞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圈套?她还活着?”
“我不能笃定她生死,可这封信所言,绝非真相。”月仔细缠好绷带,语气沉稳,“雄霸清楚明月是你的软肋,特意伪造死讯,只为击溃你的心神,让你彻底消沉。你若就此一蹶不振,便正中他下怀。”
可这番清醒剖析,根本无法抚平聂风心中汹涌悲苦。哪怕知晓书信是假,连日搜寻毫无踪迹的绝望早已扎根心底,真假消息交织,反倒更折磨人。
“可这么久,一点音讯都无。”聂风垂落眼帘,眼底重新覆上阴霾,“若是她真的平安,为何从不寻我?”
月收拾好药箱,轻轻扶起他,将人搀回屋内避雨:“无双城覆灭,江湖四处都是追杀二人的眼线,她身负重伤,不敢轻易露面实属正常。眼下你自暴自弃,一身伤势难以愈合,若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他日就算寻到她,又如何护她周全?”
她将一杯安神汤药递到聂风手中,静静立于一旁,留给他独自消化情绪,不再多言打扰。
后山练剑台,暴雨倾盆而下。
步惊云方才远远望见孔慈落寞离去,又看见月提着药箱走进聂风小院,心底压抑的烦闷再度翻涌。他明明清楚那封书信是师父的算计,清楚聂风此刻痛不欲生,心底那点手足牵挂反复冒头,却又被过往隔阂死死压制。
他忘不了大殿三十鞭,聂风宁可承受酷刑,也要护着那个外族女子;忘不了连日来,聂风满心满眼只有明月,全然无视多年相伴的兄弟。
掌风骤然狂暴,排云掌全力轰向身前岩壁,轰隆巨响震落漫天碎石,雨水被强劲气浪掀飞数丈。掌心旧伤再度崩裂,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滴落青石,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色痕迹。
“云师弟!”
秦霜撑伞匆匆登上高台,看见他满身血污、近乎自残般疯狂练掌,连忙上前阻拦。
“停下!你这般糟蹋自身,根基早晚尽毁!”秦霜死死按住他抬起的手腕,满脸忧心,“方才师姐已经传来消息,师父伪造书信刺激风师弟,如今他悲痛欲绝,伤势二度恶化,正是我们二人该一同前去宽慰之时,你反倒在此独自动怒?”
步惊云猛地甩开他的手,周身寒气逼人,一双眼眸冷得像万年寒冰:“他心中早已无我们这些兄弟,又何须我前去假意关怀?”
“那是师父刻意挑拨离间!”秦霜又急又无奈,“你我从小一同长大,风师弟性情温和重义,若非情爱困住心神,绝不会与你生出嫌隙。如今他遭遇重创,你我若还各自疏离,岂不是遂了雄霸的心愿?”
“情义早已淡了。”步惊云别过头,望向聂风小院的方向,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纠结,嘴上依旧寸步不让,“他甘愿为外人舍弃同门情分,今日所有痛苦,皆是他自己选的。”
话虽如此,目光却久久凝望着那处小院微弱灯火,藏在冷漠外壳下的担忧,根本无法彻底掩藏。
秦霜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长长一声叹息,知晓他心结根深蒂固,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能缓缓松开手:“我不多劝你,只是你心中清楚,师父真正想要的,就是你与风师弟永世不和。你若执意如此,日后必然后悔。”
说完,秦霜转身走下高台,独自前往聂风小院,打算多留片刻,陪心绪崩溃的二师弟。
高台之上只剩步惊云一人,风雨呼啸席卷周身,孤冷身影立于崖边,一半是难以释怀的怨怼,一半是割舍不下的手足羁绊,冰火两种心绪在心底反复撕扯,日夜不得安宁。
凌霄宝殿,暖炉如春。
心腹躬身回报后山一切动静,将聂风崩溃痛哭、孔慈黯然离去、步惊云独自练掌自残、秦霜与月轮番劝解的画面一一禀明。
雄霸指尖轻叩座椅扶手,脸上浮出满意的冷笑:“做得很好。聂风心神大乱,意志消沉;步惊云心结难消,与他势同水火。二人之间裂痕再无弥补可能,风云难聚,我的大业,又近一步。”
“帮主,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雄霸眸光幽深,缓缓开口,抛出下一步谋划:“寻个合适时日,设宴于天下会前厅,当众将孔慈许配于人。无论许给聂风还是步惊云,这三角情丝,都能让二人彻底反目,再无和解余地。”
窗外冷雨连绵不绝,困住后山四人的爱恨与纠葛;殿内权谋步步紧逼,一张更大的网,已然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