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语裂义,寒刃生隙
聂风躬身立在席间,脊背绷得笔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语气恳切又焦灼,再次拱手推辞:“师父,弟子心有所系,此生难以再容旁人,若娶孔慈,便是误她终身,此婚绝不能成。”
满殿瞬间死寂,佳肴酒香尽数化作压抑的凝滞。
孔慈僵在原地,方才心底转瞬即逝的欢喜碎得一干二净,指尖死死绞着衣襟,鼻尖酸涩发胀,却不敢当众落泪,只能死死垂着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难堪与失落。她清楚聂风的答案,可亲耳听见他这般直白拒绝,心口依旧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喘不上气。
雄霸端坐主位,指尖轻扣檀木桌沿,一声闷响打破寂静,沉冷的目光落在聂风身上,暗藏愠怒:“本座金口玉言,当众赐婚,你竟敢当众推拒?仅仅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无双城女子,连同门多年相伴的孔慈都弃之不顾,你心中,究竟还有半分天下会规矩,半分师徒情义?”
威压自上而下席卷而来,殿内两侧伺候的侍女、杂役纷纷跪地,不敢抬头喘气。秦霜心头一紧,当即起身想要从中调和,却被身旁的月轻轻抬手拦下。
月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暂且静观。此刻雄霸正在气头上,贸然劝阻只会引火烧身,反倒让局面更难收拾。
聂风未曾退缩,依旧躬身行礼,声音虽弱却格外坚定:“弟子不敢违逆师父,只是婚姻大事不能将就。孔慈温柔良善,值得一心一意待她之人,弟子做不到,何苦勉强彼此?”
这话落在步惊云耳中,只觉无比刺耳。
他静静坐在席位上,周身寒气一层层往外漫,墨色眼眸牢牢锁着聂风的背影,胸腔里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在此刻疯狂翻涌。
他藏在心底数年的心意,从不敢宣之于口,只默默守在一旁,看着孔慈日日为聂风奔波送药、费心照料;看着聂风为了远在南疆的女子忤逆帮规、身受鞭刑;如今师父亲自赐婚,聂风却毫不犹豫当众回绝,好似孔慈这份情意,于他而言只是累赘,避之不及。
既然聂风全然不珍惜,那多年来自己隐忍克制的心意,又算什么?
多年一同长大的手足情分,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步惊云缓缓站起身,黑衣衬得身形孤冷挺拔,他没有看雄霸,目光直直落在聂风身上,嗓音冷硬如冰石相击:“你不愿娶,自然有人愿意。”
一句话,惊得满堂人齐齐侧目。
聂风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云师弟……”
“不必多言。”步惊云打断他的话,转头面向主位的雄霸,单膝跪地拱手,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弟子恳请师父收回方才旨意,将孔慈许配给我。我定会护她周全,此生绝不负她。”
孔慈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跪地的步惊云,心头乱作一团。她待步惊云向来只有兄妹之情,从未有过半分儿女心思,可眼下大殿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进退皆是难堪。
雄霸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面上却故作沉吟,假意思索片刻:“哦?你愿意迎娶孔慈?”
“是。”步惊云垂首,字字铿锵。
聂风见状心中大乱,连忙上前一步:“云师弟不可!你明知道孔慈心中……”
“她心中如何,与你无关。”步惊云骤然抬眼看向聂风,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怨怼,语气尖锐,“你心系旁人,不愿担待这份婚约,何必又来插手阻拦?从前事事我退让三分,顾及兄弟情分,可你何曾顾及过我?何曾顾及过天下会?”
“无双城一事,你置帮规不顾,大殿三十鞭,我们满心担忧;连日阴雨,你困于小院消沉,所有人轮番宽慰;如今师父为你定下良缘,你随手弃之,全然无视孔慈数年付出。聂风,在你心里,所谓兄弟,不过可有可无。”
这番直白的质问,字字戳心,狠狠撕开两人之间早已溃烂的隔阂。
聂风被他说得一滞,心底又愧又涩,一时竟无从辩驳。他知晓自己这段时日确实疏忽了同门,可他从来没有轻视这份手足情义,只是情爱枷锁缠身,身不由己。
秦霜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二人中间,左右相劝:“你们二人少说两句!今日家宴,何必闹到这般地步,有话好好说!”
“大师兄不必劝。”步惊云站起身,冷冷避开秦霜的手,目光不再看聂风半分,只等候雄霸答复,“还请师父成全。”
雄霸见二人彻底对立,目的已然达成大半,慢条斯理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定音:“既然你有这份心意,本座便改了方才的旨意,将孔慈许配给步惊云,择良辰完婚。”
尘埃落定。
孔慈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眼眶瞬间通红,却只能低下头,恭敬屈膝行礼:“弟子……谨遵帮主吩咐。”
她声音细弱,藏不住满心苦涩。一边是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一边是默默守护自己的同门,一桩赐婚,硬生生将四人全部困入死局。
聂风怔怔立在原地,心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望着步惊云冷硬决绝的侧脸,望着孔慈落寞单薄的身影,一股无力席卷全身。他无意伤害任何人,可兜兜转转,却伤透了身边每一个人。
月终于缓缓起身,从容上前一步,向雄霸微微躬身:“师父,婚事乃是终身大事,不必急于一时。风师弟伤势尚未痊愈,云师弟心绪起伏过大,孔慈姑娘也需时间平复心绪,不如延后三月,再筹办婚礼,也好让众人做好准备。”
她出言缓冲,是给四人留下喘息余地,避免矛盾在此刻彻底爆发到无法挽回。
雄霸略一思索,淡淡颔首:“也罢,便依你所言,延后三月筹备。此事就此敲定,无需再多争论。”
宴席再无半分温馨氛围,满桌佳肴索然无味,沉闷压抑笼罩整座大殿。
没过多久,步惊云率先转身,一言不发大步踏出前厅,背影孤冷决绝,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聂风独自坐回席位,垂眸望着杯中酒水,眼底满是茫然与自责。孔慈默默收拾案上杯盘,安静低垂眉眼,全程一言不发,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笑意。
秦霜长长叹气,满心疲惫,看向身旁的月,低声道:“师姐,这下可如何是好?他们二人隔阂彻底摆上台面,怕是再也难以回到从前。”
月望着步惊云消失的殿门方向,语声沉静:“雄霸苦心谋划这么久,今日总算得偿所愿。风云心生嫌隙,婚约捆缚三人,他再无顾忌。我们如今能做的,唯有静待时机,护住他们,不叫这桩婚事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殿外天光明明朗朗,落在庭院青石之上,可后山四人的心,却坠入寒冬永夜。
一纸赐婚,一句争执,多年手足情义,裂出一道难以弥合的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