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送到的。
那天没有风,阳光暖融融地铺满整个史莱克学院的广场。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金黄在日光中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夜梦刚上完上午的魂力操控课,正和风铃一起走回宿舍。经过门卫处时一个值守的老校工喊住了她。
"蝶梦同学,有你的信。"
夜梦停下脚步。她在这个世界没有收过任何信——风铃就在她身边天天见面,墨白有事会直接来找她,寒夜宸用碎冰传信,玄老有急事会让传讯生来叫她。她不太确定谁会给她写信。
老校工从窗口递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普通纸面,边角裁得整齐,封口处有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那火漆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正红也不是朱红,而是带着一层深沉底色的暗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夜梦接过信封的瞬间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那枚暗红色的火漆上虽然没有任何图案标记,但那种色泽她认得——和武魂殿红衣主教长袍边缘的绣线颜色一模一样。
她没有在门卫处拆信。把信收进袖中,若无其事地对风铃说:"走吧。"
风铃看了一眼她收信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窗口那个老校工,什么也没问就跟上了她的脚步。两人一路走回宿舍,夜梦推门进去之后把门带上了。
"谁的信?"风铃这才开口。
夜梦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面上。她拆开封口的动作很轻,火漆在指甲下裂开一道整齐的缝,碎屑落在桌面上像暗红色的碎石子。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白面黑字,写了四个字。
"苏青辞,危。"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夜梦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背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枚极浅的压痕,像是写信的时候底下垫了什么东西,笔压透过纸面留下的印记。那压痕的轮廓虽然浅淡,但夜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图案。
一柄剑和一棵草交叠的形状。中间有一道斜向的裂痕,从剑锋一直延伸到草茎。
风铃凑过来看到了那四个字,又看到了背面的压痕,脸色的变化比夜梦想象的还要快。她盯着那道压痕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夜梦。
"这……这不是天斗皇家学院的校徽吗?"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其中的颤意,"剑与草交叠的图样——苏青辞就是天斗皇家学院的!这个压痕跟他在图书馆那次给你留的那瓶培元丹瓶底刻的标记一模一样!"
夜梦把信纸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压痕的纹路。确实和她记忆里苏青辞校徽上的图案一致。但问题在于——这枚压痕是被刻意垫在纸下留下的。写信的人在提醒夜梦"苏青辞有危险"的同时,还留下了自己"身份"的痕迹。
"寄信的人,"夜梦垂眸看着信纸,"可能就是那个'里面的人'。"
风铃愣了一瞬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个"里面的人"指的是渗透进天斗皇家学院的邪魂师内应——有人从那个位置寄出了这封警告信,提醒夜梦苏青辞处境危险。但问题是,一个邪魂师内应为什么要帮他们?
"是陷阱吗?"风铃问。
"有可能。"夜梦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也有可能是那个内应自身的立场出现了松动。比如——他不想再继续替邪魂师做事了,但直接叛变会死,所以用这种方式提醒有人要遇害。"
风铃咬着嘴唇想了想,又看了一眼信封封口处那枚暗红色的火漆。"这火漆的颜色……我在我爹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武魂殿某些特定级别的文书用的就是这种暗红色火漆,全大陆统一规格,造假很难。"
夜梦把信封也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追踪来源的信息。这封信是通过某种非正规渠道送到史莱克门卫处的,那个老校工也只是"有人放在窗口的,说是给一年三班蝶梦同学"。
夜梦把信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里,放在那堆东西的最上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的纸页和玉环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件事先别声张。"她对风铃说,"苏青辞的处境如果是真的,我们需要先确认他现在的实际状况。一封匿名信不能做全部依据。"
风铃点了点头。"那你怎么确认?"
夜梦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塔楼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我有办法。"
当天傍晚她独自去了图书馆。傍晚时分图书馆人很少,她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没落在书页上。她在等人——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图书馆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墨白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的夜梦。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拎着一本书册。
"风铃说你有急事找我。"他压低声音,"怎么了?"
夜梦把信的内容简要地告诉了他,包括暗红色火漆、四个字、背面压痕的校徽图案。墨白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和下午的风铃一样快。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苏青辞确实一直没来报到。我上个月底托人打听过,天斗皇家学院那边回的消息是'交换生程序尚在办理中'。但这个说法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了,正常的交换手续最多半个月就能办完。"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有人卡住了他。要么是阻止他离开天斗,要么是他本人已经没法离开了。"
"你能联系到天斗皇家学院内部的人吗?"夜梦问。
墨白想了想。"我有个旧识在天斗做执事,可以托他侧面打听苏青辞的近况。但不能太直接,如果天斗内部真的有邪魂师渗透,打听得太刻意会把那位旧识也卷进去。"
"侧面打听就行。"夜梦说,"只要确认苏青辞现在人是否安全、是否被限制自由就够了。"
墨白点头应下了。他合上书册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夜梦一眼。"那封信的暗红色火漆,你确定和武魂殿的制式一样?"
"确定。"
墨白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什么都没再说,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夜梦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淡蓝变成了暮霭沉沉的灰紫色。她把面前那本书合上了放回书架,然后起身也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图书馆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学院。夜梦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呼出一口白雾,冬意比前几天又重了些。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没有回宿舍,而是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石阶上结了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她放慢了脚步一级一级走上去,到山顶时看见那棵老松树的剪影在月光中伫立着,树下没有人。夜梦走到松树旁边站定,她没打算等谁来,只是在这个地方坐了一会儿。
山顶的风比山下冷得多。夜梦靠着树干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月光照在纸面上,将"苏青辞,危"三个字和那个"危"字的最后一笔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纸背的压痕上停留了片刻。
剑与草交叠的图案,中间一道裂痕。那枚压痕的深浅不一,裂痕位置的力道比图案其他部分更深一些——像是写信人在垫着校徽写字时,刻意在裂痕的位置加重了按压。
夜梦把信纸对折收好。她在月光中坐着,风从崖边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想起苏青辞在图书馆里给她留药瓶时说的那句话——"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我得当面道谢。"
那时候她没当真,只是觉得这人礼数周全。但现在她坐在这棵松树下,手里捏着一封不知从哪里寄来的警告信,她忽然想起苏青辞当时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和眼底坦荡的光。
一个礼数周全、知恩图报的人,如果现在还活着,不应该杳无音信。
夜梦把信重新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霜粒,准备下山回宿舍。走了两步经过那棵老松树的根部时,她低头看见了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有一行新刻的字迹。
字很小,刻痕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明天午后,内院东侧角门,有人带消息来。"
夜梦蹲下来看了那行字两遍。刻痕的边缘还很新,泥土里的水汽还没完全干透,明显是今天入夜之后才留下的。她知道这是谁的笔迹。寒夜宸在告诉她——关于天斗皇家学院的消息,明天会有人送到内院角门。
夜梦伸手把那一行字抹平了。泥土在她指腹下重新变得平整,最后一点刻痕的痕迹也被夜露浸得模糊了。她站起来继续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回到宿舍时风铃已经睡了。夜梦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回床上,把袖中的信取出来放在枕边。她没有再拆开看,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信封上那枚暗红色的火漆一眼。
火漆封口处的裂纹在她之前拆信时就崩开了一角,碎屑沿着信封边缘散落了几粒。夜梦把那几粒碎屑拢到掌心捏了捏,碎屑坚硬而冰冷,是上等的火漆封蜡。
她放下碎屑躺下来。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想了几件事——明天午后内院角门会送来什么消息;墨白的旧识能不能打听到苏青辞的具体状况;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谁寄的,寄信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指尖在枕边的信封边缘轻轻划过,触感粗粝而真实。
风铃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她一声"蝶梦",夜梦轻声应了句"在呢",那边就又安静了。窗台上的碧色小花在月下投出柔和的影子,叶片微微卷曲着,入冬了,花开始进入休眠的状态。
夜梦看着那片卷曲的叶子闭上眼睛。
苏青辞。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等消息来吧。明天午后,内院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