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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徽

斗:忘川蝶梦

三天后的深夜,后山的风比之前更冷了。

入冬前的最后一段秋夜,空气里夹着一层薄薄的霜意。夜梦走在石阶上时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凝成白雾散开又聚拢,路边的草叶尖上挂着细碎的露珠,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她到山顶的时候寒夜宸已经在了。他今天没有靠树干站着,而是蹲在那棵老松树根系凸出地面的那截粗根旁边,左手虚悬在地面上方三寸的位置。夜梦走近了才看清——他掌心的银色镜面正在微弱地亮着,镜面里映出的画面模糊不清,像一团被水泡散的墨迹。

寒夜宸听见脚步声便收了镜子,站起身来。他的面色比三天前又白了一层,嘴唇的颜色淡得近乎无色。但他看向夜梦时目光还是稳的。

"查到了。"

夜梦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你说。"

"那个混进训练场拍你留影的人,是诺丁初级魂师学院一名已经离职一年的前教员。"寒夜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名字叫周衍,教龄七年,在诺丁负责高级班的魂力理论课。一年前以'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学院档案记录到此为止。离职之后的行踪全无,没有新的就业记录,没有户籍迁移记录,像凭空消失了。"

夜梦展开纸看了上面的信息——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画像,戴眼镜,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立刻就会淹没的那种。她的目光在"离职时间"那一栏停了一下。

"一年前。恰好是赵导师潜入史莱克的时间窗口。"她合上纸还给他,"所以不是偶然。周衍的离职和赵导师的潜入是同一批行动里的不同环节——一个进史莱克当内应,一个在外面做机动。"

寒夜宸把纸收回袖中点了点头。"我查到这个人的时候觉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故意留了痕迹让我追过去的。"他重新抬起左手,银色镜面再次浮现,这次比方才清晰了些。镜面中映出的画面是一角徽章图案——剑与草交叠的轮廓,但在图案的正中间有一道斜向的裂痕,像是被人为划破的。

夜梦看见那道裂痕的瞬间心头跳了一下。她认得那个图案。苏青辞的校徽上就是一柄剑和一棵草交叠的图样,虽然颜色和细节略有不同,但构图的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天斗皇家学院的校徽。"夜梦说,"苏青辞的。"

寒夜宸收了镜子,黑眸里的光沉了下去。"碎片只给了这一角徽章,没有给出完整的画面。但结合周衍凭空消失的时间线和赵导师潜入的同一周期来看,天斗皇家学院里面有人。"

夜梦走到崖边靠着那棵老松站定,目光投向远方黑沉沉的山影。她想起苏青辞——那个被寒夜宸从枯木潭救回来、后来又专门找到图书馆向她道谢的少年。他当时说他是"提前来踩点的交换生",下个月才正式报到。但距离他说的"下个月"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还没来史莱克报到。

"苏青辞,"她转过头看寒夜宸,"他后来还有消息吗?"

寒夜宸沉默了一瞬。"没有。他当时离开内院宿舍之后就直接回了天斗皇家学院,说是去办正式交换手续。按理说手续最多半个月就能办完,但到目前为止,史莱克这边没有收到他的正式报到函。"

夜梦的心又沉了一分。她想起苏青辞当时说话的样子——文质彬彬,目光坦荡,道谢的时候给她留了一瓶培元丹。那个人的底色是干净的,但她当时在图书馆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确实有伤,也确实是被邪魂师伏击过。如果邪魂师已经渗透进了天斗皇家学院内部,那苏青辞回去之后会遇到什么?

"你还能看到更多吗?"夜梦问,"关于天斗皇家学院里面的那个人。"

寒夜宸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银色的镜面在皮肤下隐约透出微光。那道光闪了两下又暗了,他攥了一下拳头把光压下去。

"能,但需要再等几天。"他说,"每次强行扩大探查范围,魂魄的消耗是固定的。三天前查周衍的时候已经用了不少,如果现在继续加码探天斗那边,我可能撑不到你下个月参加外院大比。"

夜梦看着他攥紧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骨节处青筋微凸,掌心里那层银光被压下去之后他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她把视线移开了。

"那就等几天。"她说,"你也需要恢复。"

寒夜宸松开了手。他转过身和她并肩靠在树干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草地上。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和当前话题看似无关的话。

"你接顾砚三招那天,我看了一会儿现场。"

夜梦偏头看他。"你不是站廊柱旁边吗。"

"我站在廊柱后面,能看到你被拍的整个过程。"寒夜宸的语气很平,但他说下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些,"你当时侧身躲他第二招的时候,那个转身的角度……很像一只蝴蝶在风里被吹偏了翅膀。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我母亲以前养过的一只蝶。"

夜梦的呼吸轻了一瞬。她没有打断他。

"我母亲在宫里的时候养过一只通体金蓝色的蝴蝶,关在琉璃罩子里。那蝴蝶飞不快,每次想要冲出罩子撞在壁上就会歪着翅膀掉下来。我母亲蹲在旁边看着,从来不帮它扶正。"寒夜宸顿了顿,"她说,蝴蝶要自己调整好翅膀才能飞得更远。扶着飞起来的,下次撞到还是会歪。"

夜梦靠着树干听他说完这段话,没有回应。但她在夜色中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月光正照着他的侧脸,黑眸里那道裂痕里渗出的光比上次多了一些。她忽然觉得他说的那只蝴蝶可能不只是蝴蝶。

"后来那只蝴蝶飞出去了吗?"她问。

"飞出去了。"寒夜宸说,"养了半年,后来有一次罩子没盖严,它自己钻出来飞走了。"

夜梦把目光收回去望着前方的夜色,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对了。"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崖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最后的稻秸秆气息。寒夜宸没有再开口说话,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脸色虽然还是白但指尖的颤抖已经止住了。

夜梦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松针。"天斗皇家学院的事,等你恢复好了再查。不急这一时。"

寒夜宸点了点头也站起来。"嗯。"

夜梦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句话:"你母亲养蝴蝶那件事,你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吧。"

身后沉默了三息。"没有。"

夜梦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夜风送过去,有些散但语气很稳:"那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往山下走。石阶一级一级落在脚底,月光照着她向下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山脚的路口。寒夜宸站在山顶的老松树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在月光中慢慢靠回树干,闭了一下眼睛。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夜梦站着时衣摆拂过树干蹭落的松针碎屑。碎屑沾在他苍白的指节上,细小而轻盈。

寒夜宸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他把手收回了袖中,转身也下山去了。山顶的老松树在秋夜的风中独自沙沙地响着,月光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崖边,像一只探向虚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