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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碎扣

斗:忘川蝶梦

第二天午后,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面倒扣的旧毡帽盖在史莱克学院上方。入冬前的最后一段回暖被这阵阴云打断了,空气里含着湿冷的潮意,吸进肺里带着一种泥土将冻未冻的特殊气味。

夜梦在内院东侧角门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角门开在史莱克学院东围墙的一道暗处,平时很少有人走。门框窄小,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外的巷子通往镇子东侧的一片旧居民区。夜梦靠在门框边的墙面上等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淡地扫过巷口的方向。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巷子另一端闪出来。来人穿灰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身形瘦小,行走时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那人快步走到角门前,没有开口说话,直接伸手将一枚密封的竹筒塞进了夜梦手里。

竹筒表面还带着人体的余温,显然是贴身藏了很久。

夜梦接过竹筒的瞬间想开口问对方的身份,但那送信的人在她拿到竹筒之后已经转身朝着来路快步离开了。灰斗篷的背影在巷子尽头一闪就消失在拐角后面,像融进了阴天的光线里,再也找不见痕迹。

夜梦没有追。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筒——通体青灰色,竹节处的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蜡面上没有印鉴图案。她侧身从角门退回内院一侧,站在围墙的阴影里将竹筒的封蜡撬开。

筒中卷着一小张薄纸。纸面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匆忙之间写就的,笔画之间有断续的墨痕,那墨痕的发散方向不太均匀——像写字的人手腕在发抖。

"苏青辞被软禁。天斗皇家学院内院东阁三层东首。原因不明。近日有人见到他手腕上有枷印,但未被公开定罪。送饭者转述其原话:‘别来天斗,有人在等。’"

夜梦将薄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句"别来天斗,有人在等"——苏青辞在禁闭中托人递出来的话,他在警告来救他的人不要踏入天斗的陷阱。那个"有人在等"的意思很明显:天斗皇家学院内部已经布好了局,只等有人为了苏青辞闯进去。

她把薄纸折好收回竹筒里,准备将竹筒也收进袖中时,指尖碰触到竹筒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有什么东西在筒底滚动了一下。夜梦把竹筒倒过来在掌心轻轻一磕,一枚青灰色的小物件掉进了她的手心。

一枚琉璃纽扣。通体青灰色,质地通透,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背面有一道细小的金属扣环。纽扣的大小和质感和夜梦记忆中苏青辞袖口上的扣子一模一样——她在图书馆那次见过他小臂处的袖口针脚,确实用的是这种青灰色的琉璃纽扣。

夜梦把纽扣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纽扣表面没有划痕没有裂口,像是被人从衣物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的。她在想苏青辞是在什么情况下摘下了自己袖口的一枚纽扣塞给了送饭的人——他被软禁了,能传递出来的东西极其有限,但他从有限的东西里选择了最不起眼、最不可能被搜查没收的一件。

一枚纽扣。小到不会引起注意,但足够让收到的人确定消息来源是真实的。

夜梦把纽扣和竹筒里的薄纸重新收好,一并放进袖中的暗袋里。她站在内院围墙的阴影中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幅均匀,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袖中的手指将那枚青灰色的琉璃纽扣攥得很紧,纽扣的棱角抵着她的掌心,留下细微的压痕。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绕去了图书馆。午后图书馆的人比傍晚多一些,她混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之后才从侧门出去拐向后山。石阶上的薄霜比昨夜更厚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寒夜宸已经在了。他今天没有站在崖边也没有靠树坐着,而是正面朝她来的方向站着,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辰过来。他看见她走过来时,目光在她脸上一扫,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收到了。"夜梦说。她走到老松树下站定,将袖中的竹筒取出递给他。

寒夜宸接过竹筒展开薄纸看了上面的内容。他的目光在"别来天斗,有人在等"那句话上停留的时间比前面几行长了一些,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竹筒里递还给她。

"苏青辞被软禁了。"夜梦说,"他在里面让人传话警告我们别去天斗。说明天斗皇家学院内部不只是有人渗透的问题——那边可能已经建立了一个完整的邪魂师据点,苏青辞发现之后就被控制了。"

寒夜宸把竹筒还给她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旁边那片结了薄霜的草叶,过了几息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夜梦把竹筒收好。"先确认消息的可靠性。墨白托他那个旧识侧面打听的结果应该也快回来了,两边对照之后再做决定。"

寒夜宸的目光从草叶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的黑眸里冰层下的那道裂痕比之前稍微扩大了些,夜梦能从里面看到一种不太常见的情绪——像是某种程度的担忧叠加上某种程度的笃定。

"你收到的那封信,"他说,"暗红色火漆,校徽压痕,加上今天的竹筒和纽扣。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送信的渠道完全不同。前者通过门卫处匿名投递,后者通过内院角门专人递送。如果这两条线索都是真实的话——"

"那说明天斗那边至少有两种力量在同时往外递消息。"夜梦接上了他的话,"一种是'有人在等'——邪魂师那边设的诱饵;另一种是'别来天斗'——苏青辞本人,或者站在他那边的人。"

寒夜宸点了点头。"所以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谁先动手谁先暴露。"

夜梦靠在树干上望着山下的方向。阴天里史莱克学院的建筑群轮廓清晰而沉闷,灰色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边缘。她在想苏青辞现在被关在东阁三层东首的房间里,手腕上戴着枷印,每天只有一个送饭的人能见到他。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让人带出一句话和一枚纽扣——他在等。

等谁会来救他,又在怕谁会来送死。

"你能看到天斗方向的东西吗?"夜梦偏头看了寒夜宸一眼,"三天前你说消耗太大了要等。现在呢?"

寒夜宸的唇线微微绷了一下。他的左手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蜷——夜梦注意到那个动作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能看一点。但不会太完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镜像会有很大的衰减。"

"衰减也行。能看见苏青辞现在的状态就行。"

寒夜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吗"的询问。夜梦对他点了点头。他于是不再多说什么,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银色镜面从掌心中缓缓浮现。这次镜面出现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银光在薄云的阴天里格外显眼,像一枚小小的月亮被他托在掌间。

镜面上的影像从模糊渐渐转向清晰,但始终带着一层水雾般的蒙眬。夜梦看见那层水雾中浮现出一扇窄窗的轮廓。窗户被木条钉死了,只有极细的缝隙透进一线光。窗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身形清瘦,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人影的手腕处有一道浅色的环状痕迹——枷印留下的压痕。

影像只维持了大约五息就碎裂了。银光消散成无数光点融入空气中,寒夜宸的左手指尖在收起镜子的那一刻不可抑止地颤了一下。

夜梦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臂——隔着黑色制服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臂骨的形状和肌肉骤然的绷紧。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嘴唇的颜色又淡了一层。

"苏青辞还在。"夜梦松开手退后半步,"被关着,但还活着。"

寒夜宸垂着那只手缓了几息才将呼吸调稳。他收回手放回袖中,开口时声音带了极轻微的哑:"活着。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的状态越不利。他被软禁的天数应该已经超过二十天了。"

夜梦沉默了。二十天的软禁,手腕上的枷印,钉死的窗户——天斗皇家学院那边的邪魂师据点显然已经建立了相当完整的控制体系。苏青辞能撑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今晚我要见墨白。"夜梦说,"他那边打听的结果应该也在这两天回来。两条线索对在一起之后,我得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寒夜宸看着她。阴天的光线下他的面孔更加苍白,但黑眸里的光还是稳的。"你如果想进天斗,我不会拦你。"

"我知道。"

"但你进去之前,得先把学院这边的底牌打清楚。"寒夜宸说,"你刚赢了顾砚,接下来外院大比是更大的舞台。如果你在比赛之前突然消失,会有人起疑。那个拍你留影的人还在暗处等着。"

夜梦垂下眼帘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实,她不能在拿到消息之后立刻动身去天斗——那样等于告诉暗处的人"她的行动路径已经被引导成功了"。她需要先完成外院大比,把名正言顺的位置站稳,然后再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学院。

"外院大比还有多久?"她问。

"十五天。"

十五天。苏青辞已经被关了二十天,再撑十五天总计一个多月。夜梦不确定他能不能撑那么久,但寒夜宸说得对——如果她贸然离开学院去打草惊蛇,不但救不出苏青辞,反而会把所有的牌全都废掉。

"十五天之后我再走。"夜梦说,"这段时间里你帮我盯着天斗方向的动向。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寒夜宸点了点头。他的左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道——没有留下划痕,只是触碰了一下树皮表面。"好。"

夜梦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寒夜宸还站在那棵老松树下,阴天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灰白的光线里。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完全伸直。

她收回视线继续下山。石阶上的薄霜被她踩出细碎的裂纹,一路延伸向下直到山脚。她推门回宿舍时风铃正趴在桌上午睡,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回来了?"

"嗯。"夜梦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灰色的琉璃纽扣放在桌面上。风铃凑过来看了看,眨了眨眼。

"这是……扣子?"

"苏青辞的。"

风铃的表情瞬间清醒了。她看着那枚纽扣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他……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夜梦把纽扣收起来放回袖中,"但得等一等。外院大比之后再走。"

风铃咬了咬嘴唇。她没有问夜梦要去哪里。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盆休眠中的碧色小花,然后转头对夜梦说了一句:"你走的时候带上我。"

夜梦看着她站在窗边的侧影,日光从阴云的缝隙里漏出一线照在风铃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并肩和风铃站在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

窗台上的花叶子卷曲着沉沉睡去。远处塔楼顶端的狮子雕像在阴天里失去了金闪闪的光泽,安静地伫立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天地的接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