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夜梦是被窗台上的一声轻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偏头望去——晨光从半掩的窗扇外透进来,两只粗陶空罐正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上,罐口朝上并排放着,像两个坐得整整齐齐的人。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形的纸条,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
夜梦起身走过去,把纸条展开。
墨迹干了,是深黑色的,笔画利落不拖泥带水:"茶钱我付了。下次我请。"
正面就这两行。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几乎会漏过去:"风铃今早回来了,她第一件事是往你宿舍跑。"
夜梦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息,嘴角还没完全弯起来,宿舍门就被砰地撞开了。风铃像一颗裹着风的炮弹冲进来,校服没换,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眼圈——但她整个人亮得惊人。她看见夜梦的瞬间直接一个飞扑过来,整个人挂在了夜梦身上。
"蝶梦!"风铃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勒着她脖子的手臂箍得死紧,"我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我爹活过来了!他醒了他能骂人了!"
夜梦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松、松开……"
风铃松开了些但没完全放,两只手还攥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不少,但那双杏眼依旧亮得跟淬了火似的。她看着夜梦红了一圈眼眶,但愣是没掉眼泪。
"我爹说,谢谢你那天让我冷静了再走。他说我要是黑灯瞎火地赶夜路,半道上摔哪个沟里他更操心。"风铃吸了吸鼻子,"他还说,让你有空去宗门做客。他亲自给你做好吃的。"
夜梦被她按着肩膀摇来晃去,昨晚喝茶的好心情和今早看见纸条的微暖此刻被风铃的炽烈冲得七零八落,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烦。她抬手把风铃额头上一根支棱起来的乱发摁下去。
"你爹好了就好。"她说,"你瘦了。"
风铃揉了揉鼻子,目光扫过房间——窗台上多出来的两只陶罐让她愣了一下,但她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内院制服的传讯生停在308门口敲了敲门框。
"蝶梦同学?内院传讯——墨白学长让我转告您,中午之前去一趟玄老办公室。武魂殿的人明天到,玄老有话说。"
传讯生说完就小跑着走了,留下门口灌进来的一阵穿堂风。风铃眨了眨眼,转头看夜梦。"武魂殿?枯木潭的事?"
夜梦沉默了两息,把窗台上的陶罐拿进来放好,字条折起来收进抽屉里,和风铃之前留下的字条、玉环放在了一起。抽屉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风铃的字条歪歪扭扭画着笑脸,玉环碧色温润,寒夜宸的字条墨迹干透边角平整。三件东西并排躺着,像三个人安静地坐在一块儿。
"中午去一趟就知道了。"夜梦关上抽屉站起来,"你先歇着,我去上课。"
风铃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出了宿舍,嘴里不停念叨着宗门里的事——她爹怎么醒的、谁守了几夜、哪个长老哭得最凶、柳林宗那个路过的宗主后来被请去喝了好几顿酒。夜梦听着她在旁边絮絮叨叨,脚下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方向走。
"对了蝶梦,"风铃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那两只陶罐子是谁的?怎么放你窗台上?"
"后山一个摊子的茶壶。"夜梦面色如常,"喝完还回去的。"
风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就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夜梦朝她摆了摆手拐进走廊,留下风铃站在原地歪头望着她的背影。
"有情况。"风铃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往自己班级的方向跑去了。
上午的课夜梦听了一半走了小半的神。她在心里把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情况捋了一遍——武魂殿明天来调查枯木潭事件,玄老提前叫她过去说明他打算护着她;但武魂殿的红衣主教级别不低,如果坚持要求彻查潭底的邪气来源,玄老也未必能完全压得住。
她的伪装魂环现在已经运转稳定,单从魂力表象看不出任何破绽。但枯木潭封印时残留的忘川本源气息虽然极淡,如果武魂殿的人有特殊手段进行魂力溯源,未必完全捕捉不到。
午休时分夜梦准时到了白色塔楼顶层。这次她没有在门外等,玄老的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直接推了进去。
玄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报告纸。他摘下老花镜看了夜梦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武魂殿的红衣主教明天上午到。"玄老开门见山,"对方点名要调查枯木潭周边区域,并且要面见当天在场的所有相关学生。你是第一个释放求援信号的人,又是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那枚晶核的人,他们一定会问到你。"
夜梦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如实回答就行。"
"如实。"玄老盯着她看了两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洞察一切的光,"你打算怎么如实?告诉他们你一个四级魂力无魂环的新生徒手打碎了一枚邪神残魂衍生的晶核?"
夜梦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我现在有魂环了。前天刚获取的。百年冰鳞鹿,寒系敏攻路线。院长如果问起来,就说是在墨白学长陪同下猎获的。至于晶核的事——我确实用魂力攻击过它,但那枚晶核在受到攻击之前已经被墨白学长的剑砍裂了一道缝,我只是碰巧补了最后一下。"
玄老看着她说完这段话,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串供串得挺利索。"
"不是串供。"夜梦说,"事实就是如此。墨白学长确实砍了那枚晶核一剑,我确实只是补了最后一下。只是他那一剑砍得有多深、我补的那一下出了多少力——细节上可以模糊处理。"
玄老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行。武魂殿的人如果问到你,你就按这个话说。枯木潭里的邪气残留我前天已经让人清理过一遍了,地表以上的痕迹基本处理干净。潭底的深层残留……"他看了夜梦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应该不会有人深入探查到底部。"
夜梦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玄老知道了潭底下有东西,但他选择了不深究、不过问。和上次一样。
"谢院长。"她说。
"不用谢。"玄老重新戴上老花镜开始翻那沓报告纸,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出去吧。明天见我让你什么时候到你再什么时候到。在那之前,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夜梦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柄时玄老的声音又追过来一句:"那小子昨晚在学院后门附近的那个茶摊买了五壶花茶——走之前还多给了老婆婆一倍的茶钱,说'后面几天有人会来取'。"
夜梦的手顿在门柄上。
"老婆婆今早来学院送菜的时候念叨了一嘴,说'你们学院那个黑衣服的年轻人真大方'。"玄老头也没抬,"我就随口跟你提一提。"
夜梦没有回头,拉开门的瞬间她的耳尖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那层红晕很快就被走廊的穿堂风吹散了。她走出去把门合上,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
五壶花茶。这个人昨天一整夜没睡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走到第三层平台时她停了一下,上次在这里找到蓝色纸鹤的窗台上什么也没有。她站了两息正要继续往下走,余光瞥见窗台边缘的灰缝里插着一小片东西。
一片冰蓝色的碎冰。碎冰的截面整齐,边缘呈六角形,在午后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极淡的虹彩。夜梦伸手把碎冰拈起来,冰片入掌即融化成水,但水珠在她掌心里凝住了没有流散——冰水里融着一丝魂力,那丝魂力以极简的方式构成了两个字:明天。
夜梦看着掌心里的水珠,水珠映着日光微微发亮。她合上手掌,水珠沿着指缝渗下去了。
明天。
她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明天武魂殿的人来,他会在。
夜梦继续往下走,走到塔楼底层时秋风从敞开的正门灌进来,吹得她的长发和衣摆向后扬起。她拢了拢头发跨出门槛,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有人在喊她名字。风铃抱着那盆碧色小花从宿舍楼那边小跑过来——她在给花换土,手上还沾着泥巴。边跑边喊:"蝶梦!你看这花!我走这几天它长新叶子了!"
夜梦站在台阶上看她跑过来。风铃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下摆沾了两块泥,那盆花被她抱在怀里稳稳当当的,碧色的叶子在日光下舒展着,确实新冒了两片嫩芽。
"嗯。"夜梦接过她递过来的花盆看了看,弯腰用指尖碰了碰嫩芽的尖儿,"挺精神的。"
风铃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我回来它就精神了!"她拍掉手上的泥巴凑到夜梦身边压低声音,"中午玄老找你什么事?有麻烦?"
"没什么大事。"夜梦说,"武魂殿的人明天来问话,走个流程而已。"
风铃的眼睛瞪圆了一圈。"那叫没什么大事?武魂殿!红衣主教!"她一把攥住夜梦的胳膊,"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就在旁边站着给你撑腰。"
夜梦看着她认真起来就抿紧嘴唇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一百年她从星斗大森林化形走出来,遇到这些人——好像是命运给她的某种补偿。
"好。"她说,"你跟我一起去。"
风铃使劲点头,把花盆抱回窗台上摆好。两只手拍了又拍终于把泥巴拍干净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扭头看夜梦。
"对了蝶梦,你昨晚那个陶罐子——"
"下次告诉你。"夜梦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个不容拒绝的弧度,"现在先去把你那盆花放好。你的花土洒了一走廊。"
风铃低头一看,果然从宿舍门口到她刚才跑过来的路上掉了一地的碎土渣。她哎呀一声赶紧折回去找扫帚了。
夜梦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她毛手毛脚地收拾残局,窗台上的碧色小花开得正好。秋风吹过长廊将她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明天。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冰蓝色碎冰融化后残留的细微水痕,掌心已经干了,什么都不剩。但有些东西她已经收好了,和纸条、玉环、陶罐一起放在抽屉里。下次他请的时候,她要问他那五壶茶是怎么分两天喝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