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夜梦出了学院后门。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镇子的边缘。她白天踩过点,知道巷口拐角有个老婆婆摆的小茶摊——卖的花茶是自家晒的干花配的方子,闻着就有一股暖融融的甜香。夜梦没来过这摊子,但她在宿舍窗口望见过黄昏时分茶摊上零星坐着的客人,都是穿着素朴的镇民,没有魂师。
她走到茶摊前时老婆婆正在收桌。老人家的动作慢悠悠的,把粗陶茶碗一只一只码进木箱里,看见夜梦来了就停下动作眯眼打量她。
"娃儿,这么晚还喝茶?"
夜梦从袖中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那是她这些天省下来的生活费。"两壶花茶,热的。婆婆您说要暖手的那种。"
老婆婆看了看铜币又看了看她,嘴里念叨着"小年轻熬夜不好"之类的话,手上却利落地重新生了火。她把一个棕褐色的小陶壶架在炭炉上,往里丢了几把深红色的干花,又添了片薄薄的黄糖。水沸起来的时候满巷子都是甜暖的花香,和着秋风里远处田埂上飘来的干草味道,混成了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给。"老婆婆拿两个粗陶罐子装了茶,用布条扎紧罐口塞进夜梦手里,"趁热喝,凉了就发苦了。"
夜梦道了谢接过茶罐。陶罐温热透过布条传到她掌心,确实驱散了夜风的凉意。她拎着两个罐子沿原路返回,翻过学院围墙,踩着月色一级一级上了后山的石阶。
寒夜宸在老松树底下坐着。
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色的便服,领口松散地敞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不少。他背靠着老松的树干坐着,双腿屈起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垂在身侧。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斑驳的银色光影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两个陶罐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真有喝的?"
"说了有就有。"夜梦走过去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把一个陶罐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朝他推过去,"趁热。"
寒夜宸接过来揭开布条。热气扑面升起,带着甜暖的花香在夜风中四散开来。他低头看着罐口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沉默了几息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甜的。"他说。
"老婆婆加了黄糖。"夜梦也揭开自己的罐子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四肢的酸麻果然缓解了些,"说叫暖手茶,我看能暖全身。"
寒夜宸没有再说话。他双手捧着那个粗陶罐子,指尖贴着罐壁的温度,慢慢啜饮。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喝茶的时候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但捧着陶罐的姿势有一种夜梦之前没见过的松弛感——像是放下了某种绷了太久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老松树下,各捧着一罐热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茶的热气在秋夜里化作细细的白烟升上去,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近处只有松针偶尔落地的细微声响。
寒夜宸是第一个开口的。他低头看着罐子里微微晃动的茶汤,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自言自语多过像说给她听。
"我以前在星罗皇宫的时候,也常有人给我送热的甜的东西。"
夜梦没有转头看他的脸,只是维持着喝茶的姿势,耳朵却收了所有的注意力过去。她听出了他话里那个"以前"的分量。
"我母亲喜欢甜的。"寒夜宸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她身子不好,御医说多饮热甜汤能养气血。每天晚膳后都有人送一盅来,她总要分我半盅。说'宸儿你练功辛苦了,喝点甜的补补'。"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陶罐粗糙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大哥——我那位太子兄长——说母亲的病是'有人下毒',查来查去查到我母族的管事头上。管事被当众杖毙的那天,母亲在寝殿里撞了柱子。她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写'别信任何人'。"
夜梦的指尖顿在罐沿上。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渡劫之夜被同族用血脉诅咒贯穿心脉的时候,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也是"别信任何人"。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那年十二岁。"寒夜宸的声音更低了,"母亲死后半个月,父皇废了我的皇子位,说'举荐不明、御下不严',把我送到了史莱克。名义上是求学,实际上就是流放。兄长后来派人传过三次信,前两封是劝我'安分守己',第三封……"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第三封是问我还有没有留着母亲的遗物。说'宫中规矩,废妃之物不该外流'。"
他把陶罐放在了草地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月光照着他的手背,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我没回那封信。之后也没再收到过消息。"
夜梦坐在他旁边,手心里的陶罐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意。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这个人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魂力的波动,是另一种更本质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太熟悉了。孤独、戒备、把所有的痛都藏在最深处不让人碰触的固执。
她放下陶罐,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里他的眉目清冷如旧,但那双黑眸表面那层冰壳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我理解你。"夜梦说。
寒夜宸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眸里的那层冰壳裂了一条缝——很细很浅,但夜梦看见月光从那条裂缝里渗了进去,照出了一点藏在底下的、从来没有示过人的东西。
"你理解?"他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夜梦重新把陶罐捧起来喝了一口,热茶入腹,四肢的暖意又扩散了几分。她望着前方的夜色说:"我的事,你知道一部分了。我来自别的地方——不是这个世界。我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在最需要被保护的时候,被血脉相连的人捅了一刀。"
她转过头看他,夜色中那双瞳仁里的血色纹路微微流转着。"所以你说'别信任何人'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寒夜宸看着她看了很久。老松树的针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毯。那层冰壳裂缝里的东西还在晃,但裂口没有再扩大,也没有合拢。
他重新端起陶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甜味还在。"你请的这个东西……"他说,"确实暖手。"
夜梦弯了弯嘴角。"所以叫暖手茶。"
他们又安静地坐了片刻。月光穿过松枝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影子挨得很近但中间始终隔着那一条窄窄的草叶缝隙。寒夜宸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恢复了一些惯常的清冷:"你的第一个魂环,感受如何?"
"挺好的。运转顺畅。"夜梦说,"多谢你提前进谷清扫。"
"顺手。"
"你上次也说顺手。"
寒夜宸没有接这话。但他捧着罐子低头喝了一口茶的动作里,夜梦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算微笑的弧度。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消失了,像月光下蜻蜓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夜梦放下空罐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不早了。明天还有课。"
寒夜宸也站起来,把两个空陶罐并排拎在手里。"罐子我拿去还。巷口那个茶摊明天上午还开。"
夜梦看了他一眼——他主动揽了跑腿的活,这不太像他平素的作风。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放我宿舍窗台上就行。明早我自己收。"
她转身朝下山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寒夜宸。"
"嗯。"
"你母亲给你喝甜汤那件事。"夜梦说,"那是她信你。你留住了那封信,就说明你也信她。不是所有信都要被辜负的。"
寒夜宸站在月光里,双手拎着两只粗陶空罐。他的黑眸里那道裂缝还没完全合上,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反出一点夜梦之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走了。石阶一级一级下到山脚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山顶——老松树的剪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树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没动。
夜梦转回头继续往下走。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晾干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掌心还残留着陶罐的余温。
暖手茶确实不错。明天再去买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