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敲门声是两短一长。
夜梦从床上坐起来时全身骨头都在抗议。昨夜透支魂力的后遗症比预想的还要猛烈——四肢像灌了铅,指尖微微发麻,忘川本源在体内缓慢地流转着修复受损的经脉。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然后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去开门。
墨白站在门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墨蓝色的短发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缘。他今天换了一身适合猎魂的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剑换成了更锋利的款式,还多带了两枚备用魂导器。
"起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睡晚了。"夜梦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背书背过了头。"
墨白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路上吃。我在外面等你,你收拾好就出来,天黑之前要赶回来。"
夜梦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温热的芝麻饼和一小罐羊奶。她抬眼看了墨白一眼——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细处倒是周到。她没矫情,三两口把饼吃了喝了半罐羊奶,换好衣服将铁甲狼王的断甲握在掌心确认了一下状态,然后出了门。
墨白靠在走廊的柱子旁等她,看她出来便转身朝学院侧门方向走去。"今天不跟大部队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边的魂兽年限和属性都比较适合你的武魂方向——我查了暗月雪蝶的谱系资料,偏寒系敏捷路线的话,有两种魂兽比较合适。"
夜梦跟在他身边走着,听他讲那些魂兽的特点和猎杀要点。她大部分在听小部分在走神——主要是在调整体内忘川本源的运转节奏。昨夜封印之后的损耗还在修复中,但至少四肢的酸麻缓解了不少,到了猎魂森林应该能维持一定水平的战力。
从侧门出学院后墨白带着她抄近路进入猎魂森林。这次走的是北侧偏西的入口,和上次枯木潭的方向完全相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到最后连路径都看不清了,只能靠墨白在前面用剑劈开灌木开路。
"到了。"墨白拨开最后一丛藤蔓,露出一条窄窄的岩缝。
夜梦侧身跟着他钻过岩缝,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被低矮丘陵环绕的小山谷,谷底地势平坦开阔,一条浅溪从东侧穿谷而过。溪水清浅见底,两岸长着茂密的矮草和零星的低矮灌木。
但吸引夜梦第一眼目光的不是景色,是谷底的几具尸体。
三头形似鹿但通体覆着淡蓝色鳞甲的魂兽横陈在溪边的草地上,脖子处的切口干净利落,血液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旁边的泥地上还有另外几处战斗痕迹——烧焦的草叶、冻结的水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过的凹陷。
墨白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那几头魂兽的尸体。他掰开其中一头颈部的鳞甲看了看里面的横切面,又伸手探了探伤口边缘残留的温度,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复杂——像是无奈和意外掺在一起,还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寒夜宸这小子……"墨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时候变这么勤快了。"
夜梦走过去也蹲下来看。她注意到旁边地面上一片已经半融化的碎冰,碎冰的截面平整光滑,边缘呈规则的六角形——那是寒夜宸霜月轮回镜释放魂力后留下的特征痕迹。她伸手捡起一片碎冰,冰在她掌心里很快化成了一滴水,冰凉凉的。
"这些魂兽都是百年以上三百年以下的冰鳞鹿,鳞甲内还残留着第二魂环程度的魂力残余。"墨白叉腰站在旁边看着她说,"三种魂兽里冰鳞鹿的属性最契合你的暗月雪蝶——同样偏寒系,年限也刚好卡在百年出头的范围。猎杀手法……"他踢了踢地面上那个冻结的水渍印记,"霜冻封喉,瞬杀没痛苦。这种猎杀手法就俩字——精、快。"
夜梦低头看着掌心里化开的那滴水。水从她指缝间渗下去落在草地上,很快被土壤吸收了。她想起了昨夜伏在寒夜宸背上闻到的霜花融化般的气息,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明天我不出学院"。
他说不出学院,是因为该做的事情,他昨夜就已经提前做了。
这三头冰鳞鹿是他连夜进谷猎杀的。猎杀之后他刻意保留了尸体的新鲜度——用霜冻之力封住了流逝的血气和魂力,确保到今天早上依然能作为"刚刚猎杀"的状态来使用。夜梦之前从未见过他如此细致地替人安排事情。
"他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墨白在旁边试探性地问。
夜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面色如常。"不熟。他大概只是顺手。"
墨白用一种"你当我傻吗"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弃追问了。他拔出剑走过去把那三头冰鳞鹿中最合适的一头拖到溪边摊平了,示意夜梦过来。
"我会用剑取魂环,你在旁边以魂力牵引。过程比较简单——你把魂力覆盖在魂兽残骸上,等魂环成型后吸入体内就可以。第一次可能会有点困难,慢慢来不用急。"
夜梦走到那头冰鳞鹿面前蹲下。鹿颈部的伤口被霜冻封过,此刻已经微微解冻,边缘渗出的血迹还是新鲜的暗红色。她闭上眼睛将忘川本源缓缓释放出一部分覆盖在尸体表面,与此同时她袖中那截铁甲狼王的断甲被她以极精微的手法捏碎了,断甲中的残魂气息混入忘川本源中被她牵引着向外释放出来。
外人看来,就是一个标准的百年魂兽魂力释放过程。
冰鳞鹿的残骸表面开始泛出淡蓝色的光晕,那些光晕渐渐凝聚成一道环形的轮廓。夜梦将那道魂环虚影吸入体内,同时将早已准备好的断甲残魂气息附着其上,完成了伪装。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魂环——颜色近乎白色,边缘带着极淡的蓝光,正好是百年魂环的典范表现。
"成了。"墨白收剑入鞘,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赞许,"第一次猎魂就这么顺利,你天赋确实不错。感觉怎么样?"
夜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那道伪装的魂环已经被她融入体内,和忘川本源的运转完全契合,如果不是封号斗罗级别的刻意探查,根本看不出破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
墨白把那另外两头冰鳞鹿的尸体就地掩埋了,又清理了谷底的战斗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夜梦喊:"走了。回去之前你再适应一下新魂环的运转感觉,路上可以慢慢试。"
夜梦跟在他身后原路返回。穿过那条岩缝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溪水还在流,草叶被风吹着起伏,一切都恢复了平常的模样。那些冰鳞鹿的最后三具尸体已经被掩埋,泥地上的霜冻印记也在慢慢消融。
她转回头跟上了墨白的脚步。
归程比来时走得快了些。墨白在前面开路时随口问了几句魂环吸收后的体感,夜梦一一应答流畅自然。走到猎魂森林边缘时墨白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她。
"明天开始你的魂力测评应该就能正常通过了。外院的课你认真上着,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找我。"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寒夜宸来找你,你自己注意分寸。那小子心思深,别被带坑里了。"
夜梦看了他一眼。"他帮我猎魂,是你说的。"
"帮你是帮你。"墨白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些她读不透的东西,"但他大半夜一个人摸进来替你清扫魂兽这件事,说明他上心了。我不是说他不好——我就是让你心里有数。"
夜梦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寒夜宸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还有昨晚月光下伏在她身后时肩胛骨微硬的轮廓。她把这些画面收进心里某个角落里,面上只是轻轻点头。
"我心里有数。"
回到学院时已经是下午。墨白把她送到外院门口就转身走了,说内院还有事要处理。夜梦一个人沿着长廊走回宿舍,推开门时阳光正从窗子斜射进来铺了半张桌面。
她站在门口忽然停住了。
桌面上那盆碧色小花的花盆旁边多了一件东西——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子里装着几颗圆润的浅红色果子。果子个头不大,皮薄透亮,在日光下泛着珠玉般的光泽。
果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笔锋偏硬,是墨白的字:"路上摘的,甜。你补补。"
夜梦拿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确实甜,清冽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山野间特有的那种清爽味道。她站在桌边把那几颗果子慢慢吃完了,把核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窗外的秋风比昨天温柔了些,吹得碧色花叶轻轻晃动。夜梦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刚刚入体的淡蓝色魂环——伪装的,但运转得滴水不漏。从今天起她就是"一环魂师"了。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可以在史莱克学院站得更稳,走得更远。
风铃明天就回来了。枯木潭的邪气封印好了。魂环伪装完成了。
夜梦靠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她想起一句还没来得及兑现的话——今晚要请寒夜宸喝东西。她不知道学院附近哪里有卖好喝的地方,但她决定先睡一觉起来再说。反正人又跑不了。
窗台上的碧色小花在微风中安静地开着,秋阳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