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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雀鸣

斗:忘川蝶梦

夜梦是被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瞬间就判断出那不是普通的鸟——扑翅的频率和力度都带着魂力波动。她翻身坐起来望向窗台,晨光中一只通体碧绿的小雀正停在窗沿上歪着脑袋看她。小雀的脚踝处绑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环,玉色温润通透,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浅碧色的柔光。

夜梦走过去推开窗。小雀扑棱棱跳上她的指尖,歪头蹭了蹭她的指腹,然后安静地等着。她解下那枚玉环,玉环入手微温,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她将玉环贴近眉心注入一丝魂力,环心处便浮现出五个字来——

"事已毕,三日后归。"

是风铃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归"字还多写了一笔,带着她特有的毛糙劲儿。夜梦盯着那五个字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玉环收进抽屉里,和风铃之前留下的字条放在了一起。两件东西挨着躺在一块儿,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碧色小雀完成了任务便展翅飞走了,在晨空中化作一个绿色的小点消失在索托城的方向。夜梦望着那个方向出了会儿神——风铃的宗门在南方,三日后归来,说明她父亲的伤情应该稳住了。

她把窗子重新关好,洗漱换衣准备去上课。今天上午有魂力实操课,她需要集中精力应付那些新生对昨天猎魂森林事件的七嘴八舌的盘问。

果然,一进训练场她就被人围住了。林小满推着眼镜挤到最前面,满脸后怕又兴奋:"蝶梦!昨天你放的求援信号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往那边走不对?那个邪魂师袭击的时候你第一个冲上去的,你胆子也太大了!"

旁边几个同学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夜梦被围在中间,面色平静地逐一回应:"直觉觉得不对劲就放了信号。冲上去是没办法,当时大家都动不了了。"

"但你昨天那个……那个红颜色的光!"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小声问,"你武魂到底什么属性的啊?赵导师说你的魂力'不属于魂师体系',吓得我晚上都没睡好。"

夜梦的心微微一动——赵导师叛变之前那番话看来已经传开了。她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暗月雪蝶是冷门魂兽谱系,带一点阴寒特质。至于赵导师的话,她是邪魂师卧底,说什么你们也信?"

这话半真半假又有道理,围着她的同学们对视几眼,渐渐散开了。林小满临走前还回头说:"反正我信你!昨天要不是你,咱们班肯定有人要出事。"

夜梦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走到训练场角落开始独立练习基础步伐。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训练场门口——墨白没有出现,寒夜宸不可能来外院的区域。但她注意到入场之后不久,一个穿着史莱克外院校服、之前没怎么注意过的男生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夜梦把那个人的脸记在了心里。

上午的实操课结束后她回宿舍收拾东西,刚推开308的门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敲门声是墨白的节奏——两短一长,他习惯的叩门方式。

"进。"夜梦说。

墨白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的是史莱克内院的黑色制服,腰间别着佩剑,神色比平时严肃了几分。他没有客套寒暄,进门就直奔主题:"明天我带你进猎魂森林猎魂。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夜梦从桌边抬起头看着他。

"枯木潭昨晚的邪气波动被武魂殿的监控阵捕捉到了。"墨白压低声音,暗金色的瞳仁里有一层凝重的光,"他们明天会派人来调查。带队的是武魂殿主殿的一名红衣主教,级别很高。如果枯木潭附近还有什么残留的东西没清理干净,被武魂殿的人发现,学院这边会很被动。"

夜梦手里的动作停了。她缓缓放下那本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天。武魂殿的人明天来。

今夜子时,她还要去枯木潭补最后一道封印。如果武魂殿明天就到了,那今夜就是她清理痕迹的最后窗口。一旦那道封印没来得及完成就被人发现潭底的异常,武魂殿的人介入调查,以那些老狐狸的本事,不难顺着邪气残留追溯到有人在用"非魂师体系"的力量做手脚。

到时候,她第一个被找上门。

"知道了。"夜梦说,"今晚我会有安排。"

墨白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想问她"安排"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改了口:"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夜梦说,"你明天白天还要带我去猎魂,今晚好好歇着。"

墨白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你小心点。"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对了。寒夜宸那小子……今天一早出学院了,去的方向也是猎魂森林那边。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搞什么事?"

夜梦面不改色:"他昨天帮了忙,今天可能是去善后吧。我没跟他约过。"

墨白盯着她看了两息,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门合上以后夜梦独自站在房间里,秋日的阳光从窗子外面照进来铺了半张桌面。她把墨白带来的消息在心里翻来覆去拆解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子时,枯木潭。最后一道封印。

她需要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入夜之后夜梦在宿舍里一直待到亥时三刻才出门。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物,把魂力波动压制到最低,走侧门翻墙出去。后山脚下寒夜宸已经在了,他靠在围墙上等她,月光照着他黑色的制服和苍白的脸。

"武魂殿明天来。"夜梦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知道。"寒夜宸说,"下午收到消息了。"

"今夜必须把封印做完。一旦武魂殿的人踏入猎魂森林,枯木潭区域肯定会被重点排查。潭底的邪气残阵虽然被我压制了,但没有完全根除。只要他们深入探查到潭底,就会发现不对。"

寒夜宸看着她。月光在他黑眸里凝成一点清冷的光。"你今晚要一次性做完三天的量?"

"嗯。"夜梦说,"用三倍的输出,把封印固化到潭底岩层里。消耗会很大,但做完就没后患了。最多瘫两天。"

寒夜宸没有劝她,只是转身朝野路方向迈开了步子。"走。"

两人沿着昨夜走过的那条路线再次潜入猎魂森林。今夜无云,月光比昨晚更亮,将枯树的影子和地面的苔痕照得分外清晰。夜梦一路无话,体内的忘川本源在靠近枯木潭时便开始高速运转,她已经提前将能量调集到了临界状态。

到达枯木潭边时,寒夜宸在距潭水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夜梦径直走到潭边蹲下,双手平贴地面。

"这次需要多久?"寒夜宸在她身后问。

"两刻钟。"夜梦闭上眼,"替我看住周围。有任何动静——"

"我知道。"寒夜宸打断了她。

夜梦不再说话。忘川本源从她双掌中倾泻而出,这次比昨晚的输出强度大了三倍不止。血色光芒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像无数条细密的根系扎入土壤深处向潭底延伸。她能感知到那些紫色能量碎粒在接触到忘川本源时发出了尖锐的震颤,但每一次震颤都被血色光芒层层包裹、压缩、固化。

潭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紫色的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而起又被血色光芒压回去。整个过程沉默而剧烈,地面在夜梦的掌下微微震颤,但她稳住了身形一动不动。

寒夜宸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面朝外围的密林方向。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但五指微张,银色小镜在他袖中悄无声息地亮了一瞬又熄灭。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棵树后每一丛灌木,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个异常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梦的额角渗出汗珠,后背的衣料被忘川本源过载运转时散逸的热量蒸得微微发潮。她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沉重了些,但双手始终稳稳地贴在地面上没有移动分毫。

最后一缕血色光芒注入潭底时,她感觉到了——那些散逸的紫色碎粒被彻底封固在了岩层深处,像被关进密封容器的蚁群,再没有向外扩散的通道了。封印完成的那一瞬间,潭水表面最后一缕紫色雾气消散在月光中,水面恢复成一片平静的黑色。

夜梦收回手,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她撑着地喘了几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寒夜宸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半蹲下。他伸出手想扶她又停住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她肩膀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有碰触。"能走吗?"

夜梦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黑眸里有一层她以前没见过的波纹,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力又跌了回去。

然后寒夜宸的手落下来了,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把她带起来。他的掌心还是凉的——比前两次更凉——但托着她的力道很稳。夜梦借着他的力站稳了,松了松发僵的手指。

"封印成了。"她说,"明天武魂殿的人来,只会检测到残留的邪气痕迹,不会发现活性的阵基了。"

寒夜宸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回去再说。"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夜梦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一半时腿又开始发软。她没吭声继续走着,寒夜宸在她身侧走了两步之后忽然蹲下了身。

"上来。"

夜梦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不用。"

"你这样走回去要走到天亮。"寒夜宸没回头,"明天还有猎魂行动。你不想瘫在床上的话,就别逞强。"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清冷平稳的调子,但夜梦从他蹲下来的动作里读出了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她沉默了两息,然后伏上他的背。他的肩胛很薄,隔着黑色制服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但肌肉绷得很紧很稳。

寒夜宸背着她站起来,步伐平稳地向学院方向走去。夜梦的脸侧靠在他肩背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松木和夜露的气息,还有一缕很淡的——她不确定该怎么描述——像是霜花融化的味道。

"你的手又凉了。"夜梦趴在他背上说,声音有些哑,"今晚用了镜子?"

"只是亮了一下。没正经用。"

"那也耗了。"

寒夜宸没有应声。他的脚步在月色中稳步向前,夜梦能感觉到他脊背传来的轻微起伏——呼吸比平时粗重了些。她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望着头顶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碎片,一片一片像碎银子散在夜色里。

翻过学院围墙回到后山脚下时,寒夜宸把她放下来。夜梦双脚落地时踉了一下但他扶住了她的肩膀,等她稳住才松手。

"明天猎魂行动,墨白会带你去。"寒夜宸说,"我明天不出学院。有事让传信雀找我。"

夜梦点了点头,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长发。"你今天用了镜子,明天就别再用了。你身体冷了有段日子了,欠的债不是一天能还的。"

寒夜宸看着她,月光下那双黑眸里的波纹已经平息了,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潭水。"知道了。"他说。

夜梦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夜风送出去有些散。

"明晚如果还能动,我请你喝东西。"

她没等他回应就继续走了。身后的月光里很久没有传来声音,直到她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才听见一个极轻的、带着点不习惯的回应——

"好。"

夜梦没有回头。她走回宿舍推开门,窗台上的碧色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叶子。她把自己摔进床里,四肢百骸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但她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件很确定的事——明天之后风铃就回来了。那盆花有人管了。而她欠寒夜宸一杯东西。

她闭上眼。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