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她下颌的指尖越来越紧。
骨节深陷皮肉,复刻着昨夜一模一样的疼痛,可苏晚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从前他稍稍用力,她都会下意识蹙眉示弱,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盼着他心软收手。
可现在,她眼底一片荒芜,平静地望着他,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不痛不痒,无悲无怒。
陆知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远比生意失败、任何失控都要难熬。
他不怕她哭,不怕她闹,不怕她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的偏心与残忍。
他最怕的,是她彻底漠然。
连恨都懒得给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痛?”他嗓音发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偏执又狼狈,“我要陪着温阮出席宴会,我要把所有偏爱都给她,我要让你这个陆太太沦为全城的笑话,你也丝毫不在意?”
他一遍遍用最锋利的话刺伤她,明明自己已经痛到濒临崩溃,却还在逼着她给出一丝回应。
哪怕是恨意,也好过此刻这片死寂。
苏晚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影,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诛心:“不在意。”
“你的偏爱,你的难堪,你所有的选择,早就和我无关了。”
“陆知衍,爱是消耗品,早就被你耗尽了。现在我心里,没有爱,也没有恨。”
爱恨皆无,便是彻底放下。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陆知衍所有的伪装。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浑身发冷。
他可以承受她的怨恨,可以承受她的逃离,甚至可以偏执地困住她一辈子,承受她一辈子的恨意。
可他承受不起,她心里再也没有他一丝位置。
一旁的温阮再也装不住柔弱温婉的面具,看着失态崩溃的陆知衍,看着他眼里全部的慌乱与后悔全都为了苏晚,心底的嫉妒彻底爆发。
她隐忍这么久,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到头来,却比不上一个被他冷落三年的妻子。
温阮站起身,眼眶泛红,不再伪装,声音带着委屈与不甘,直直戳破所有真相:“知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明明早就在意苏晚了,为什么不肯承认?”
“你一次次伤害她,逼她吃醋,逼她在意你,你根本不是不在乎她,你只是骄傲,只是不敢承认你早就习惯了她,离不开她!”
“你之前说心里只有我,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一直小心翼翼伪装懂事的白月光,终于在这一刻撕破了温柔假面。
客厅瞬间死寂。
陆知衍浑身一僵,被人戳中心事,脸色惨白。
是啊,他早就在意了。
在她不再等他回家的夜晚,在她不再偷看他的餐桌前,在她平静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在她彻底无视他所有靠近与伤害的每一天。
他早就慌了,早就后悔了。
可他被骄傲困住,被偏执裹挟,只能用伤害的方式,留住她的人,妄图留住一丝过往的暖意。
他以为毁掉她离开的退路,就能留住她;以为刺激她、冷落她,就能让她重新回头看向自己。
到头来,只是亲手把她推得更远。
温阮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泪终于落下,苦笑出声:“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心里慢慢有了她。只是我不肯放手,就像你不肯放手苏晚一样。我们都是一样可悲的人。”
“你留着我,不过是为了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你不爱苏晚;可你的目光,你的慌乱,你的失控,早就出卖了你。”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陆知衍彻底清醒。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苏晚。
可女孩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眼神平静,没有看热闹的戏谑,也没有丝毫波澜。
哪怕得知他暗藏的在意,得知他口是心非的心动,她依旧毫无反应。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心动姗姗来迟,爱意早已腐烂。
陆知衍喉结剧烈滚动,第一次放下所有高傲与偏执,脚步僵硬地走向她,平日里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眼底满是无措与惶恐,声音卑微到极致:“晚晚,我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晚晚。
第一次低头认错。
从前三年婚姻,他从来都是冷漠疏离,连一句温柔的称呼都不肯给,更别说道歉。
“我不该拿苏家威胁你,不该一次次偏袒温阮,不该用伤害你的方式,逼你在意我。”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们不离婚好不好?你别走,我赶走温阮,以后我好好对你,我把亏欠你的所有温柔,全都补给你,好不好?”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苏晚轻轻侧头,避开他的触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无法逾越的距离。
她看着眼前崩溃后悔的男人,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悲凉,却依旧没有眼泪。
“陆知衍,不用了。”
“你现在的后悔,不是爱我,只是不习惯失去一个永远围着你转的人而已。”
“你舍不得的,是我毫无底线的偏爱,是我不求回报的付出,是那份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安全感。不是我这个人。”
她太懂他了。
他习惯了她的俯首帖耳,习惯了她的满心迁就,一旦这份专属偏爱消失,他便慌乱、不甘、想要夺回。
可这从来都不是爱。
“不是的,我是爱你的……”陆知衍慌忙反驳,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苍白无力。
他扪心自问,最初确实是不甘,是占有欲,是习惯。
可后来,在无数个没有她目光的日夜,在一次次刺伤她之后的心空,他是真的动心了。
只是这份心动,来得太晚,太晚了。
“就算是爱,也没用了。”苏晚打断他,声音轻缓,却带着决绝的冰冷,“心死了就是死了,碎掉的心,拼不回去了。”
“你以前伤我的时候,从来没有心软过。雨夜等你到凌晨,你说我多余;你护着温阮羞辱我的时候,你没有心软;你拿我家人要挟我,困住我的时候,你也没有心软。”
“我熬过了所有没有你的温柔、独自崩溃的日夜,现在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也不需要你的爱意了。”
她每说一句,陆知衍的脸色就白一分,心口的疼痛就重一分。
他终于体会到,当初她千千万万次心碎的滋味。
原来被自己最爱的人冷漠无视,连呼吸都是痛的。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陆知衍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绝望,偏执彻底变成了卑微的哀求,“我把一切都给你,陆家所有财产都转到你名下,我遣散所有身边人,我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你能不能,再回头看我一眼?”
他可以放弃所有骄傲,放弃所有底线,只要她愿意留下来,愿意再爱他一次。
苏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放空,语气平淡又残忍:“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自由。”
就在这时,温阮彻底心死,擦去眼泪,惨然一笑:“我懂了,我该走了。”
她不再纠缠,转身拎起行李,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这座别墅。
偌大的房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一室空旷,比有人的时候,更加窒息。
没有了白月光,没有了第三者,再也没有人阻隔在他们之间。
可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道伤痕,再也回不去了。
陆知衍看着眼前心如止水的女孩,终于崩溃地红了眼,向来清冷矜贵的男人,眼底盛满了悔恨与痛苦,声音哽咽:“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不会再爱我了,是吗?”
苏晚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还未消散的红痕,那是他偏执禁锢留下的印记。
良久,她轻轻开口,给出了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答案。
“是。”
“陆知衍,你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你的我。”
“如今你幡然醒悟,想要赎罪,可死者不能复生,爱意不能重来。”
“往后余生,你日日活在悔恨里,看着我对你无爱无恨,看着我永远不会再为你心动分毫。”
“这,就是你最好的报应。”
风穿过落地窗,吹乱了两人的发丝。
男人僵在原地,彻底崩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巨大的悔恨席卷全身,将他彻底吞没。
他赢了所有人,困住了她的人,赶走了白月光,得到了独处的机会。
可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女孩。
最痛的从不是争吵,不是离别,不是互相憎恨。
而是我曾经爱你入骨,遍体鳞伤。
如今我彻底放下,对你再无分毫情绪。
你万般悔恨,万般讨好,万般卑微,都再也打动不了我。
他余生漫长,只剩无尽悔恨,孤身一人,自我折磨。
而她,终于可以慢慢挣脱牢笼,奔赴没有他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