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温阮走后，别墅彻底陷入死寂。

偌大的空间，再也没有旁人打扰，只剩下他和她，还有满地无法抹平的伤痕。

陆知衍站在原地，指尖冰凉，眼眶通红，往日高高在上的矜贵与偏执尽数崩塌，只剩下狼狈不堪的慌乱。

他还停留在那句你亲手杀死了最爱你的我里，心口反复被凌迟，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一步步朝着苏晚走近，脚步沉重又笨拙，生怕惊扰到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恳求：“晚晚，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别彻底不理我，好不好？”

“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多久都可以，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从前他高高在上，视她的真心为草芥，肆意践踏；如今他卑微低头，放下所有身段，只求她一丝回应。

可苏晚只是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无爱无恨，只想彻底逃离，与他两清。

可当她抬眼，看见他眼底汹涌的悔恨、脆弱的狼狈，看见他眼下浓重的乌青，看见他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过往三年所有被压抑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那些被她强行封存的伤口，一夜夜独自熬过的深夜，一次次被他偏袒羞辱的瞬间，雨夜被丢下的真心，被他用家人要挟的恐惧，七年追逐全部落空的狼狈……

所有麻木的平静轰然碎裂。

没有爱意残留，取而代之的，是刺骨清晰、无处消解的恨意。

原来人不会一直麻木。

心死之后，要么彻底释怀陌路，要么，滋生出深入骨髓的恨意。

而她，选择了后者。

苏晚缓缓抬眼，原本死寂淡漠的眼眸里，终于掀起滔天波澜，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覆上一层冰冷刺骨的恨意，直白又锋利，直直扎进陆知衍眼底。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悲凉的笑，没有温度，没有难过，只有彻骨的怨怼。

“机会？”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笑声越来越凉，字字泣血，“陆知衍，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给你机会？”

“我之前不恨你，是因为我彻底放下了，懒得再为你浪费任何情绪，懒得再和你纠缠分毫。”

“可我现在看着你后悔，看着你卑微，看着你终于懂得心疼我，我突然就恨你了。”

陆知衍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心脏骤然骤停。

他宁愿她冷漠无视，也不愿看见她眼里，这样浓烈的恨。

“我恨你太晚醒悟。”苏晚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眼底水汽氤氲，却倔强不让眼泪落下，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模糊的痛，“你早不回头，晚不回头，偏偏在我心彻底死透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你在我满眼是你、掏心掏肺爱你的时候，冷眼旁观，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护着别人一次次伤我。”

“我等了你整整七年，等你一分温柔，等你一次偏爱，等你一次回头，我等得快要死掉的时候，你视而不见。”

“现在我不爱你了，我想要逃离你了，你却跑来告诉我你后悔了，跑来卑微求我回头。”

“陆知衍，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她恨他的后知后觉，恨他的迟来深情，恨他永远错位的心意。

她最需要爱的时候，他给她刀；她彻底不需要爱的时候，他给她满腔迟来的温柔。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我知道，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陆知衍喉间哽咽，伸手想要拥抱她，想要安抚崩溃的她，却被苏晚猛地用力推开。

她用力甩开他的触碰，后退数步，满眼抗拒，浑身都在发抖，看向他的眼神冰冷又厌恶。

“别碰我。”

“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一句话，彻底击碎陆知衍最后一点底气。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脸色惨白如纸，心口疼得几乎无法站立。

“晚晚……”

“别叫我。”苏晚厉声打断他，眼底恨意翻涌，“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从前我爱你，所以我包容你的冷漠，包容你的偏心，包容你所有的伤害，我心甘情愿被困在这段婚姻里，受尽委屈。”

“可现在我不爱了，只剩下恨。”

“我恨你毁掉我整个青春，恨你耗尽我所有热忱，恨你用我的家人要挟我困住我，恨你让我在无数个深夜崩溃痛哭，更恨你，偏偏在我放下一切的时候，跑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她从前舍不得恨他，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心底依旧残留一丝爱意，舍不得对他恶语相向。

可如今爱意彻底清零，剩下的，只有数不清、化不开的恨意。

陆知衍看着眼前满眼恨意的女孩，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他宁愿她永远冷漠无视自己，也不想承受她这般直白浓烈的憎恨。

无视是陌路，恨意，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想恨就恨我，怎么骂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陆知衍红着眼眶，声音沙哑破碎，放下所有骄傲，任由她宣泄所有情绪，“只要你别彻底推开我，你恨我一辈子都没关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

他偏执依旧，只是从前是得不到就毁掉，如今是甘愿被她憎恨，只求留在她身边赎罪。

得不到她的爱，那承受她一辈子的恨，他也认。

苏晚看着他卑微妥协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眼眶终于泛红，泪水汹涌落下，这是她心死之后，第一次为自己落泪。

“留在你身边？”

“留在你身边，日复一日看着你迟来的温柔，看着你弥补曾经的亏欠，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曾经有多愚蠢，多卑微地爱过你一场吗？”

“陆知衍，我做不到。”

“我没有办法一边恨你，一边留在你身边。”

“你当初用偏执困住我的人，没能留住我的心；现在你想用赎罪留住我，只会让我越来越恨你。”

“你的后悔，你的弥补，你的温柔，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折磨。”

每一次他的温柔靠近，都在提醒她过往受过的所有伤痛；每一次他的忏悔道歉，都在揭开她早已结痂的伤疤。

他的弥补，于她而言，是二次伤害。

陆知衍望着泪流满面、满眼恨意的她，终于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再也没有往日掌控一切的强势，只剩下无尽的恐慌：“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晚晚，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少恨我一点？”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

商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来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可唯独面对她的恨意，他束手无策。

苏晚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恨意沉淀下来，只剩下决绝的疏离。

“很简单。”

“放过我。”

“签字离婚，放我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你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或许随着时间，能慢慢放下恨意，重新开始生活。”

“可你只要一直留在我眼前，我就永远忘不了过去的伤痛，永远都会恨你。”

这是她唯一的要求，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陆知衍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浑身剧烈颤抖。

让他放她走？

他做不到。

他好不容易认清自己的心意，好不容易赶走了所有隔阂，好不容易想用尽余生弥补她，怎么可能放手。

可他看着她满眼浓烈的恨意，看着她被自己逼到崩溃落泪的模样，心口剧痛无比。

他终于明白。

他亲手杀死了爱他的苏晚，如今活着的苏晚，满心都是对他的恨意。

他余生的赎罪，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徒劳。

他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早已死去的爱意；如今就连靠近，都只会换来她更深的憎恨。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夜幕笼罩整栋别墅，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望。

他满心悔恨，妄图赎罪挽留。

她满心恨意，只求彻底远离。

爱意归零，恨意疯长。

从前是她单向奔赴，爱而不得；

往后是他单向赎罪，恨而无果。

这场荒唐的爱恋，终究变成了两个人永世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