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腊月三十，长安城又落了雪。

不大，疏疏落落的几片，从灰白的天空里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宣室殿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在屋檐的瓦当上，落在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上，薄薄地积了一层。小刘闳被无忧抱着站在廊下看灯笼。他已经七个多月了，能坐能爬，扶着栏杆还能站一小会儿。他仰着头看着那些红灯笼在风里晃，眼睛跟着灯笼的摆动转来转去，嘴里“哦哦”地叫着，伸出小手朝灯笼的方向够。

梦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她怀孕快六个月了，肚子比上一次大得早，圆滚滚地撑着衣裙，走路的时候已经有些沉了。灵泉空间里那粒种子长得很稳，比怀刘闳的时候更活泼，最近动得越来越勤，有时候半夜里翻个身把梦瑶弄醒，她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靠在床头摸摸肚子，感受着那粒小东西在灵泉的水流里转圈。

长门宫那边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紫儿和绿儿带着各自的夫君过来，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篮子里装着肉菜和酒。紫儿怀孕五个月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董永扶着。董永扶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跟着她的节奏走，像是怕她摔了似的。绿儿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踢了董永一脚：“你扶那么紧干嘛？她又不是琉璃做的。”董永没理她，紫儿回头瞪了绿儿一眼：“你踹他干嘛？”绿儿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鱼日搬着一只新做的小木马走在最后面。木马比上次那只大了些，马头上系了红绳，四条腿装上了可以晃动的木轴。他搬进宣室殿的时候小刘闳一眼就看见了，立刻朝木马的方向探着身子，嘴里“啊啊”直叫。鱼日把木马放在地上，小刘闳被无忧扶着骑上去，两只手攥着马耳朵，前后晃了两下，咧开嘴笑了。

年夜饭摆在宣室殿正厅里。圆桌上坐了八个人——刘彻、梦瑶、小刘闳被无忧抱着坐在梦瑶旁边，紫儿、董永、绿儿、鱼日，还有从椒房殿过来送节礼的内侍在廊下候着。菜比去年多了几道，御膳房准备了一桌子，紫儿和绿儿各带了两样自己做的，董永和鱼日一人带了一壶酒。小刘闳面前放了一碗米糊，他伸手想够桌上的菜，被梦瑶拦住了，塞了一勺米糊进他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又伸手朝桌上的那盘蒸鱼够。

“他嘴馋。”梦瑶说。

“像你。”刘彻在旁边接了一句。

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刘闳困了。他在无忧怀里打了两个哈欠，眼睛慢慢合上了。梦瑶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肩头睡。他睡得很快，呼吸平稳绵长，小脸贴着她的颈窝，口水糊了一小片。她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肚子里那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紫儿问。

“没什么。”梦瑶说，“就是觉得他长得太快了。好像昨天还在我怀里吃奶，今天就已经会爬会站了。”

紫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覆上去：“我这个还没出来，我已经开始想他出来了之后会像谁了。”

绿儿在旁边啃着鸡腿，含糊地说了一句：“像谁都行，别像鱼日就行。”

鱼日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像我怎么了？”

“笨。”

“我哪里笨了？”

“你哪里都笨。”

董永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给紫儿夹了一筷子菜，紫儿低头吃了。小刘闳在梦瑶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又睡过去了。

除夕的钟声从长安城的街巷深处传来的时候，梦瑶站在廊下看雪。她裹着一件厚氅，站在刘彻身边。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暖红色的光把雪地照出一小片融融的圆。小刘闳已经被无忧抱回殿内放在摇篮里了，睡得很安稳。紫儿和绿儿她们也各自回了长门宫，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梦瑶说，“我站在这里跟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就在这间屋子里了。”

刘彻侧头看着她。她站在他身边，隆起的肚子把厚氅撑出一道圆润的弧线，比去年这时候重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她望着院子里的雪，目光安安静静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朕记得。”他说。

“今年我又站在这里了。”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有一个了。”

刘彻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的肩头靠在他手臂上，两个人在廊下站着看雪。雪落在红灯笼上，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青砖地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零星有爆竹声从城里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冬天冻土深处的一声叹息。

“明年这个时候，”刘彻开口，“怀里这个也会爬了。”

梦瑶笑了一下：“后年这个时候，没准又有新的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廊下红灯笼的光。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停了一瞬。

“那就一直生。”他说。

“你当我是猪？”

“朕没说过。”

“你心里想了。”

刘彻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梦瑶看着他那个弧度，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手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灵泉空间在他们之间涌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像是把这一年的风雪全都捂化在了掌心底下。

雪还在下，安安稳稳地落着。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雪地上。殿内传来小刘闳在睡梦里的一声哼唧，很轻很轻，被风吹散在夜里。

除夕又至，日子又走完了一个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