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长安城晴了。
天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把满城的积雪照得发亮。宣室殿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上挂着昨夜的雪,被日光一晒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廊下小刘闳的虎头帽上。他正扶着廊柱站着,两条小腿颤颤巍巍的,两只手攥着柱子上的木纹,仰着头看那些雪团往下掉,嘴里“哦哦”地数着。
梦瑶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粥。她怀孕六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圆锅,起身坐下都要慢慢来,走得也慢了许多。灵泉空间深处那粒种子最近动得很勤,不分白天黑夜地翻着身,像是在里面伸胳膊伸腿练把式。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卷帛书。他把一卷递给梦瑶,自己展开另一卷在廊下日光底下看着。梦瑶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新年的农事安排折子。田千秋把开春要动工的水渠第三段和渭水两岸要扩种的麦田面积一并列了出来,请宣华夫人过目。梦瑶看完了一遍,用指甲在几处数字旁边掐了掐留下记号,打算等会儿回屋用朱笔标注。
小刘闳站了一会儿站累了,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垫子上,朝梦瑶的方向爬过来。他的爬行速度比前两个月快了许多,转眼就到了她脚边,伸手够她手里的粥碗。梦瑶把碗举高了一点,他够不着,仰着头看着她,嘴角一瘪,正要酝酿出一声假哭。刘彻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刘闳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发现哭不出来,干脆不哭了,把脸埋进他父皇的肩窝里蹭了蹭,蹭了一脸口水。
“他越来越会装了。”梦瑶说。
“像你。”刘彻说。
“我什么时候装过?”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午后,太子刘据来了。
他穿着常服,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一个随从提着两盒年礼。进了宣室殿院子的时候先朝廊下的梦瑶行了一礼,又朝刘彻行了礼。小刘闳被无忧抱着站在廊下,看见有人来了,歪着头打量着刘据,看了一会儿忽然朝刘据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啊”了一声。
刘据愣了一下。他站在院子里没有上前。梦瑶对无忧点了点头,无忧抱着小刘闳走过去让他看了看。小刘闳伸出手在刘据的袖子上抓了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不松手。刘据低头看着这个攥着自己衣角的小东西,他还没有他的膝盖高,仰着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刘据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伸手在小刘闳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七弟。”他轻声叫了一声。
小刘闳“啊”了一声回应他,松开衣角,又朝他伸出手要抱。刘据怔了一瞬,看了梦瑶一眼。梦瑶点了点头。刘据把小刘闳从无忧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站了片刻。小刘闳在他怀里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他头上的木簪。刘据偏了偏头没让他够着,他就转而攥住了刘据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刘彻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内。刘据抱着小刘闳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小刘闳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
“他认人。”梦瑶对刘据说,“你身上没有杀气。”
刘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他的嘴角弯了弯,很轻很浅的一个弧度,然后他把小刘闳还给无忧,朝梦瑶又行了一礼:“多谢夫人。”他没有说谢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梦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长门宫那边,紫儿和绿儿在院子里晒冬日暖阳。紫儿靠在躺椅上,肚子已经很大了,五个月的身子圆滚滚地撑着衣裙。绿儿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削果子,削好了递给紫儿一半,自己啃另一半。董永在院子里劈柴,鱼日在廊下修一把椅子的榫头。无忧跑来送年糕的时候看见她们四个各忙各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年糕放下就走了。
“她怎么不进来?”紫儿问。
“她忙。”绿儿咬着果子说,“宣室殿那边事多。”
紫儿想了想,把手里半个果子放下,撑着腰慢慢站起来。董永看见她起身立刻放下斧头走过来扶她。紫儿摆了摆手:“我回去写封信。”绿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给谁写?”紫儿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她写了一封很短的信,收在信封里,让董永送去宣室殿。信上只有一行字:“母后说,让你好好养着,别逞强。孩子生了之后她想来看看。”
梦瑶收到信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她靠在床头借着烛火看完那行字,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灵泉空间深处那粒种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低头看着被子下面隆起的弧度,轻声说了一句:“听见了。你姨母说让你好好长。”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宣室殿的琉璃瓦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长安城的街巷里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是年节里最后的余温。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橘红色的光透进窗纸,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新岁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