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长安城的雪开始化了。
檐角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宫墙根下积了一冬的雪被日头晒得松软,踩上去噗嗤一声就是一个浅浅的脚印。宣室殿院子里的梅花开到第二茬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被早春的日光晒出淡淡的香气。
梦瑶怀孕快三个月了。小腹还是平的,但灵泉空间深处那团金色光晕已经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稳稳跳动的光团。她每天早晚各探一回,每次探进去都能感觉到那团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像是被灵泉的水流一点一点地养着、喂着、催着长大。
这天早上她刚收完灵泉的探视,紫儿和绿儿就来了。两个人手里空空,没带吃的没带穿的,各自穿着一身练功时穿的薄衫,袖口用带子束着,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
“今日天气好。”紫儿站在廊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我和四姐给你跳一支舞。”
梦瑶靠在廊柱上看着她们:“什么舞?”
“祥和舞。”绿儿走过来把她从廊柱上牵下来,拉到院子中央的日头底下,“天庭那边给有孕的仙女祈福的舞,跳给肚里的小东西看的。母后以前给大姐跳过,给二姐跳过,给我们每一个人都跳过。”
“可母后不在。”梦瑶说。
“母后不在,”紫儿走过来站到她另一边,“但我们在。四姐会跳第一段,我会跳第二段,我们再找两个人来扮大姐和二姐,四个人一起飞。”
绿儿已经转身朝院门口喊了一声:“出来吧!”
鱼日和董永从院门后面探出头来。鱼日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裙,头上戴了一顶插满绒花的假髻,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整个人红彤彤的,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董永穿了一身橙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两朵绢花,脸上的胭脂比鱼日涂得薄些,但耳朵尖红得跟胭脂差不多。
绿儿抬手掐了一个诀,两道青光分别落在鱼日和董永身上。青光一闪,鱼日身上的红裙瞬间变成了飘逸的红色仙裙,袖口宽大如云,假髻上的绒花变成了真正的朱红珠花,脸上的胭脂晕开成了薄薄的一层霞色。董永的橙裙也变了,仙裙流转着暖橙色的微光,两朵绢花变成了金色的步摇,在他发间微微晃动。
绿儿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施法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姐红儿,二姐橙儿,齐了。”
梦瑶靠着廊柱看傻了。鱼日——她那个憨头憨脑的四姐夫——此刻穿着大姐红儿的仙裙站在日光底下,抬手拢袖的时候竟然有几分大姐的端庄。董永站在旁边,二姐橙儿那副不慌不忙的性子学了个十足十,连站姿都像。
“走吧。”紫儿笑着把梦瑶引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又塞了一只汤婆子在她手里,“你坐着看就行。我们跳完了你就回屋,别着凉。”
梦瑶抱着汤婆子在廊下坐好。刘彻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殿门口看着她,身后是清晨初升的日光。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灵泉空间在他和她之间涌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绿儿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紫儿跟在她身侧站定,鱼日和董永分别站在两人左右两侧。四个人呈一字排开,日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四道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上。
“起。”绿儿说。
四个人同时飞了起来。脚尖离地三尺,悬停在晨光里,衣袍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绿儿率先抬起了双手,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柔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掌从胸前缓缓升起,翻腕,外展,指尖画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光,像水波一样朝外荡开。
紫儿接上她的动作。她张开双臂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袖摆荡开的时候带着一缕极淡的青色仙光,那仙光跟上绿儿的暖光在空中交汇,化成了一圈细碎的光点,洒落在梦瑶膝前的地面上。
鱼日紧跟着动了。他学着大姐红儿的动作,双臂缓缓展开,宽大的红色袖摆像两片云一样垂落下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转圈的时候差点左脚绊右脚,但他在空中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继续跟着节奏舞动起来。红色仙光从他袖口溢出来,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董永在旁边转着。他的动作比鱼日稳一些,橙色的仙裙在风里翻卷如浪,金色步摇在他发间微微晃动,脸上那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劲儿竟然跟二姐橙儿有七八分像。橙色仙光从他掌心漫出来,一点点汇入绿儿和紫儿的光圈之中。
四个人围着廊下的梦瑶转了起来。绿儿和紫儿带着光晕在圈心稳稳地转着,鱼日和董永跟在外圈笨拙地跟着。红裙翻卷、橙裙飘摇、青光和橙光红光合在一处,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像四朵不同颜色的云托着一整片暖融融的晨光缓缓旋转。
梦瑶抱着汤婆子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她的四姐在天上温温柔柔地转着,七姐在旁边一圈一圈地陪着她,四姐夫穿着大姐的红裙努力跟上节奏,七姐夫穿着二姐的橙裙不慌不忙地在后面兜底。日光从四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小腹的位置,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温温热热的。
灵泉空间深处那团金色光晕感应到了外面的舞动,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一圈一圈的旋转晃得舒服了。
绿儿带着大家转了第三圈之后慢慢降了下来。紫儿跟着降下来,鱼日和董永也晃晃悠悠地落了地。四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日光把她们的影子重新拉回地面上,四道影子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紫儿走到梦瑶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她小腹前虚虚地画了一个圈。那圈光落在她腹前闪了一下就隐进去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面。“母后的祝福,”紫儿说,“我替她给了。”
绿儿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梦瑶的头顶:“你好好养着就行,别想别的。”
梦瑶伸手拉住紫儿的手腕,又拉住绿儿的手腕,把两个人的手叠在自己膝上:“谢谢四姐,谢谢七姐。也谢谢大姐二姐。”她看了一眼鱼日和董永,鱼日正笨手笨脚地想把头上的珠花摘下来,董永已经自己把步摇摘了握在手心里。
鱼日拔了半天没拔下来,绿儿走过去一边帮他拔一边骂:“你这头比猪还笨。”鱼日缩着脖子任由她拔,嘴角却翘着。
董永把步摇收进袖子里,走到紫儿身边站定,看了梦瑶一眼,郑重地说了一句:“孩子出生那天,我还有别的礼物。”
紫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戳穿他。
早春的日头升到院墙正上方的时候,四个人散了。绿儿拽着鱼日的袖子把他拖回了长门宫,紫儿和董永跟在后面慢慢走。院子里又只剩下梦瑶和刘彻两个人,廊下的椅子上还搁着那只已经凉了大半的汤婆子。她把它抱起来感受了一下残存的余温,站起身来朝殿内走去。刘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走得不快不慢,跟她保持着恰好能伸手就够到的距离。
“陛下,”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看见方才我四姐夫飞的时候差点绊倒那一幕了吗?”
“看见了。”刘彻说,“他腿脚不太协调。”
“但他还是飞完了。”梦瑶说,“从头到尾没掉下来。”
刘彻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朕看见了。朕一直在看。”
梦瑶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别的。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宣室殿的门,春日的晨光从敞开的殿门里涌进去,在他们身后拖了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宽一道窄,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