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长安城落了第二场雪。
比第一场大了许多,鹅毛似的从天上一片一片地筛下来,落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门一看,宫墙上的积雪厚得像是有人往天上泼了一整座城的棉絮。宣室殿廊下的栏杆上堆了白茫茫的一层,伸手一按就是一个清晰的掌印。
梦瑶裹着厚氅站在廊下看雪。她的小腹还没有显怀,但灵泉空间深处那团金色光晕已经比十天前大了一圈,像一粒正在慢慢胀大的果子,悬浮在温热的灵泉中央,被水流一圈一圈地护着。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那六角的冰晶在体温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想看多久?”刘彻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外面冷。”
“就看一会儿。”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落得厚厚的、白白的、安安静静的。她忽然对刘彻说:“等天好了,咱们去外面走走。”
刘彻看着她:“去城外?”
“去城外。”她说,“我想看看渭水结冰的样子。”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想看渭水。她从来不说没有原因的话,她想去渭水岸边看雪,他就带她去看。他抬手把她鬓边沾的碎雪拂掉了:“天晴了就去。”
腊月二十八,宣室殿开始挂灯笼。
宫人们踩着梯子在廊下挂了一整排红灯笼,从殿门口一直挂到院墙拐角。傍晚的时候灯一一点亮,暖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温润的橘色,像一整块被灯捂热的暖玉。梦瑶站在廊下看那些灯笼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刘彻说:“比我以前在天庭过的年都像年。”
天庭过年是没有灯笼的。瑶池边挂的是永不熄灭的流光,王母的宴席上摆的是吃了四千年都没变过味道的蟠桃。人间过年的味道不一样,有烟火的焦味,有腊肉的咸香,有雪化成水的声音,有灯芯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除夕那天,长门宫的人全来了。
紫儿带了一篮子她亲手包的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皮捏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煮破了皮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馅心。绿儿带了一罐她自己腌的腊八蒜,蒜瓣泡在醋里发了绿,一打开罐口那股酸辣味就冲了出来。董永带了一副新写的春联,字是他自己写的,横平竖直的,虽然不如田千秋写得好但笔力很稳。鱼日带了一只新做的木摇篮,是他自己削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摇篮底部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桂花。
鱼日把木摇篮放在宣室殿地上的时候拍了拍手:“先用着。等孩子大了我再做一个大的。”
梦瑶蹲下去摸了摸那只摇篮,木头打磨得很光滑,每一处接缝都用手摸过几遍。她摸到摇篮底那朵歪歪扭扭的小桂花时笑了一下:“你们准备的这些东西,够孩子用到十岁了。”
无忧最后到的,怀里抱着一只陶罐。她把陶罐放在食案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罐红豆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撒了一层桂花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只会做这个,小姐你尝尝。”
梦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的甜味和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融在一起。她咽下去之后把勺子放下:“比天庭的仙露好喝。”
无忧的耳朵红透了,转身去厨房端碗筷了。
年夜饭摆在宣室殿的正厅里,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刘彻坐在梦瑶旁边,对面是紫儿和董永,绿儿和鱼日挨着,无忧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双筷子显得有些紧张。桌上的菜没有御膳房的精致——饺子破了皮,蒜瓣绿得发亮,红豆粥里桂花干撒得不太匀,但摆在一起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吃吧。”梦瑶说。她先夹了一个破皮的饺子放进碗里,刘彻跟着夹了一个,紫儿夹了一个,绿儿夹了一个,董永鱼日无忧各夹了一个。八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偶尔聊几句,偶尔笑几声,窗外的雪还在下,红灯笼的光把窗纸映得暖融融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鱼日忽然站起来举了一杯酒:“咱们从天上掉下来那天,谁也没想到后来是这样。”他看了绿儿一眼,又看了梦瑶一眼:“我敬一杯,敬咱们六个还在一起。”绿儿难得没有踹他,端起酒杯跟着站了起来。紫儿董永无忧跟着站起来了,梦瑶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刘彻跟着端起了酒杯。八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碰了一下杯沿,声音清脆得像冰裂开了一道口子。
除夕的钟声从长安城的街巷深处传来时,梦瑶靠在刘彻肩上坐在廊下看雪。红灯笼的光把雪地照出一小片暖红色的圆,雪片从灯笼的光圈里落下来的时候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小腹上,灵泉空间深处那团金色光晕感受到了他的靠近,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安安稳稳地转着。
“明年这个时候,”梦瑶轻声说,“它就在这间屋子里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贴着她小腹的位置,感觉到那团温热的灵泉正在护着一粒正在生长的、属于他的种子。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朕一直在想,朕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派人去渭水把书坊的姑娘请来甘泉宫。”
梦瑶笑了一下:“你请我的时候可没有说后面这些事。”
“朕那时候也不知道。”刘彻说,“但朕现在知道了。”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雪地上游移了一小段距离。梦瑶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廊下看雪,直到远处的钟声响完了第三遍才起身回屋。
宣室殿的灯在大年初一的晨光里一盏一盏地灭了。院子里厚厚的积雪上留了一整夜的脚印,一串大的和一串小的,叠在一起往殿内延伸进去。新年的第一天,长安城还在雪里睡着,而灵泉深处的那粒种子正在暖流中安安稳稳地、一天一天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