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雪彻底化干净了。渭水河面的冰裂开了第一道缝,岸边的柳树条上冒出米粒大的嫩芽,地皮底下拱出一层薄薄的草色,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绿色的纱。宣室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枝,枝头挂着几串毛茸茸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梦瑶坐在廊下看春耕的折子。刘彻让田千秋把今年开春的农事安排誊了一份送到她案上,她翻完一遍又翻了一遍,用朱笔把渭水上游三处适合开渠的位置圈了出来。灵泉空间里那本水利书她翻了几十遍,哪些地方能引水、哪些地方能蓄水、哪些地方能开新田,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梦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鬓角的白发又退了一些,深色的发根已经长出了一截,跟原本的灰白色混在一起,像是冬春交替时节的田野,一半是残雪一半是青苗。他的背比几个月前挺直了许多,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轻快,像是灵泉空间的水流把他那些陈年的干涸一寸一寸泡软了。
“今天要去城外看看。”她把折子合上,“渭水上游那几处,我想亲眼看看。”
刘彻没有拦她。他只是说:“朕陪你去。”
马车出了长安城南门,沿着官道往渭水方向走。路两边的田地里已经有人在翻土了,黑褐色的泥土被犁铧翻开露出底下湿润的内层,在早春的日光里冒着淡淡的潮气。梦瑶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些弯腰翻土的农人、牵着牛走过的孩童、蹲在田埂上用手捏碎土块的老人,在她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灵泉空间深处那团金色光晕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跟着车帘外透进来的日光一起动。
她在渭水上游那处河湾边下了车。河岸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冰层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清澈的流水。她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河水的温度——凉,但不刺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头对刘彻说:“这里修一条支渠,能灌下游两千亩地。书里写的法子可以照搬,改动不大。”
刘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蹲在河岸边探水温的时候裙摆沾了泥,袖口溅了几点水渍,头发被风吹散了一缕贴在脸颊上。他走过去把她鬓边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朕明天就让人来勘测。”
梦瑶直起身来往远处看。渭水两岸的田野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正在田地里移动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地方,以后能种稻。”
“渭水能种稻?”
“能。”梦瑶转头看着他,“等渠修好了,引水灌溉,这一片都能变成水田。两千年后的渭水沿岸全是稻花香,你信不信?”
刘彻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日光落进去的光,亮晶晶的,像是已经把两千年后的稻花香提前装进了眼底。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心。
“慢慢来。”他说,“一年一条渠。”
回程的路上梦瑶在马车里靠着刘彻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本水利书的手抄本,书页翻开到渭水流域那页,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边角。刘彻没有惊醒她,只是把她手里的书轻轻抽出来合上,搁在一旁,然后把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身上。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窗外的春野在车帘的缝隙里一帧一帧地滑过去,日头暖洋洋地照进车厢里,把她蜷在座位上的侧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到了三月头上,春耕在渭水两岸全面铺开了。田千秋把修渠的差事交给了工部一个年轻的主事,那人拿到刘彻批下来的图纸时愣了好一会儿——图纸上画的渠道走向、水闸位置、堤坝结构,全是他没见过的法子。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拿着图纸去问田千秋:“丞相,这图纸是谁画的?”田千秋看了他一眼:“宣华夫人。”
那年轻主事拿着图纸站在廊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收起图纸深深躬了一躬,转身去工部调人了。
长门宫那边的院子里,紫儿和绿儿在后院开了一小片菜地。梦瑶隔几天过去看一眼,第一次去看的时候地还荒着,第二次去看的时候土翻好了,第三次去看的时候撒了白菜种子,第四次去看的时候嫩芽已经冒出了头。她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一排排细小的绿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边上那一棵,抬头对紫儿说:“它比我的肚子长得快。”
紫儿正在浇花,闻言放下水壶走过来看着她的小腹:“它多大了?”
“快四个月了。”梦瑶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灵泉护着它,它不急着显怀。灵泉说它还没准备好出来见人,等准备好了它自然就长大了。”
紫儿伸手在她小腹前探了一下,指尖感觉到那团金色光晕的温和跳动:“里面那个小家伙,跟你的灵泉一样稳。”
三月中旬,第一批春耕的农人发现渭水上游某段河岸多了几道新挖的沟渠。沟渠不深,引的水也不大,但水流顺着沟渠淌进下游新翻的田地里时,那些蹲在田埂上看了半辈子的老农蹲在那儿又看了半天。有人捧起沟渠里的水尝了一口,又低头捏了一把泡湿的泥土搓了搓,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水渠引出来的水,比咱们自己挑的河水暖。”
旁边的人不信,也蹲下去摸了一把水,然后抬头看了看那条新挖的渠道。渠道的走向顺着地势走,水不疾不徐地淌着,确实比旁边的河水暖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温过才放进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是灵泉空间的水利书里附带的一层薄薄的温养之力。梦瑶在刘彻批下的图纸上勾了一笔,很小很小的一笔,只有她知道那笔勾下去之后,这条渠里的水会在流过第一段的时候被灵泉的余温稍微暖一暖,正好够早春的秧苗根部不至于冻着。
她坐在宣室殿里合上那张图纸的时候,窗外春日的日光铺了一地。她低头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伸手轻轻搭上去,感觉到灵泉深处那团金色光晕正在安安稳稳地转着。
种完这一粒粟,春天才算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