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长安城东宫门口站了一队仪仗。
田千秋一大早就来了,带着六名侍卫和两乘青帷小轿。他没有进东宫,站在门口等,手里攥着一卷帛书,那是陛下今早刚送来的手谕,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太子今日面圣之前,先见一人。”
田千秋没有问是谁。他知道。
日头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身影。素青衣袍,木簪挽发,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半截手臂,手里拎着两本书。梦瑶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田千秋朝她躬身行了一礼,她点了点头,把两本书递了过去。
“给太子的。”
田千秋接过书看了一眼——不是新印的,是手抄本。一本是《巫蛊之祸》的第一册,一本是第五册。书页边缘有细细的批注,墨迹新新的,像是昨晚才写上去的。
“姑娘稍候,老臣去通传。”
田千秋进去了。梦瑶站在东宫门口等,日光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东宫的门头比她想象的要素净,两扇朱漆门,门钉被磨得发亮,檐角的兽头缺了一颗牙。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开了。不是田千秋,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袍子的男人,胡子刮干净了露出消瘦的下颌线,颧骨上一道浅疤还没褪完。他站在门槛后面看着梦瑶,隔了两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梦瑶看着他。太子刘据比她想象的要瘦,逃亡那十几天没少吃苦,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拧出来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渭水河面上初升的太阳,干净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我姓梦,”她说,“名瑶。”
刘据站在门槛后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在城外见过她一次,隔着人群远远的,只看见一个素青衣裳的身影站在人群边上朝他点了点头。今天她站在日光底下,眉目间那股明艳透出来,像一朵被晒透了的花,让人挪不开眼。
他忽然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跨过门槛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然后朝她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躬身到九十度,标准的跪拜礼——没有跪,但脊背弯成了满弓的弧度。
“刘据。”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谢姑娘救命之恩。”
梦瑶站在原地没有躲。她受了他这一礼,然后伸手从田千秋手里把那两本书拿过来递到他面前。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她说,“只有这两本书。第一本是原稿,第五本是手抄的,上面有几条批注,是我写书的时候想到的。你看完若有疑问,可以来书坊问我。”
刘据直起身接过那两本书。他低头翻开第一本的扉页——太子据乃皇后嫡出,仁厚宽和,天下皆知。那些字他看了无数遍了,逃亡的那几天他把这本书翻得烂了边角。可今天再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他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姑娘的每一本书,我都看了。在渭水南岸芦苇荡里看第一本的时候我就想,写这书的人是谁。后来知道是个姑娘,我又想,我得当面谢她。”
“你谢过了。”梦瑶说,“往后好好活着就行。”
她转身要走,刘据在后面喊了一声:“姑娘——”
梦瑶回头。
“姑娘的书坊,”刘据说,“还在东市吗?”
“在。”
“我明日——不,等我面完圣,”刘据顿了一下,“我能去坐坐吗?”
梦瑶看着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她忽然想起渭水南岸芦苇荡里那个蜷在渔棚里的逃犯,跟眼前这个站直了腰的太子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欢迎,”她说,“书坊后院有茶。”
她转过身,日光落在她素青的衣袍上,顺着东市的巷子走了。田千秋看着她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对刘据躬身道:“殿下,陛下召见的时辰快到了,请殿下更衣入宫。”
刘据把两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回了东宫。
正午的时候,东宫的院墙上飞来一只青鸟。落在檐角啾啾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希望书坊后院,梦瑶正在廊下喝茶。无忧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帛书递给她:“甘泉宫那边送来的。”
梦瑶接过来展开。帛书上只有一行字——太子已入宫面圣,一切安好。落款不是名字,是一方小小的玉印,跟她袖子里那卷空白帛书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帛书卷好收进袖子里,和那卷空白帛书并排放着。灵泉空间温温热热地涌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腰间,端起茶喝了一口。
院子里日光正好,秋天最后一茬桂花在墙角的枝头上开着,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