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正殿的灯还亮着。
赵婕妤被带走了。两个时辰前她跪在青砖上,刘彻问了她最后一句话:"弗陵在皇后那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她说:"臣妾对得起弗陵,对不起陛下。"然后她被带去了北边的偏殿,明日起送往冷宫安置。
这些事情解决完了之后,刘彻独自坐在殿内看那五本书。翻到第五本末尾那行"愿陛下不忘初心"时他停了一下,想起自己跟田千秋说过的那句话——"写书那姑娘"。
他让内侍去传话。
梦瑶收到内侍传来的口谕时正在后院收衣服。紫儿在屋里问了一声谁来了,她说甘泉宫。紫儿没有再问,从窗户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梦瑶把衣服叠好放在凳子上,站在院子里想了想。
她抬手往身上一拂。天水碧的云锦长裙从肩头披落下来,银丝带在腰间系拢,袖口的星斗纹路在月光里微微流转。发间那支玉钗她自己簪上去,钗尾坠着的两粒星光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推开院门,掠上了屋顶。
甘泉宫正殿的门今晚没有关。
梦瑶落在殿门口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殿内的烛火被夜风带得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她走进殿内,一步一步走到案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面上。
刘彻坐在案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之前见过她穿这身衣裳。在飞檐顶上,在雷光里,在赵婕妤认罪那夜。但那时候她站在天上,隔了几十丈的距离。今晚她站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烛火照在她身上,把天水碧的裙摆染成一汪流动的暖色。
她站在那里,眉目如画。天庭四千年养出来的明艳在十五岁的骨肉上肆意生长,眼尾微微上挑,朱唇不点而红,整张脸像被天光聚拢了又揉碎了撒下来的。烛火在她脸上跳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星子碎过的光泽。
刘彻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下颌,停了片刻。
"坐。"他说。
梦瑶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来。裙摆收拢在膝侧,天水碧的绸料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她坐得很直,腰背挺拔,但垂着眼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陛下找我?"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案上那五本书摞好推到一边,从旁边拿过一卷空白的帛书放在面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玉钗上停了一瞬——那钗尾的两粒星光是活的,在烛火里一明一灭地流动着。
"你的书,朕都看了。"刘彻说。
梦瑶抬眼看他:"觉得如何?"
刘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多了点什么。"胆子太大。"
"陛下介意?"
刘彻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面前那卷空白帛书展开,拿起笔蘸了墨,然后停住了。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噼啪声。
"朕今天处置了赵婕妤,"他说,"送去北边冷宫。弗陵留在皇后那里,等他大了再说。"
梦瑶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太子的事,"刘彻又说,"朕明日让他进宫面圣。"
"嗯。"
殿内又安静了。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往西移。梦瑶坐在席子上感觉到腰间的灵泉空间涌了一下,温温热热的,朝着刘彻的方向漫过去。她伸手按了一下腰间,动作很轻,但刘彻看见了。
"它还在动?"他问。
"动。"
"一直朝这边?"
梦瑶没有回答。她垂着眼,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灵泉空间此刻正温温热热地朝着刘彻的方向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细流在两人之间来回涌动。她感觉到那股温热从她腰间漫出去,流到他那边,又回流回来,一圈一圈地循环着。
刘彻也感觉到了。那股温热从他握着笔的手指尖渗进来,顺着经脉往上走,暖融融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
"它跟了朕,"他说,"往后怎么办?"
梦瑶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点,她顿了一下开口:"灵泉认了主就不会改。它认了陛下,往后就算我走到天边,它也会把陛下带在身边。"
"你走到天边?"
"……打个比方。"
刘彻看着她。烛火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纹路,六十五年的风霜全刻在眼角和额头上,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一汪被月光浸透了的深水。他放下笔,把面前的帛书推开了一些。
"朕今年六十五了。"他说。
梦瑶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十五岁。"刘彻又说。
"天庭的岁数不算数,"梦瑶说,"我活了四千年。"
刘彻看着她。她坐在烛光里,眉目明艳得不像凡人所有,说"四千年"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很淡,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四千年,"他说,"那朕在你面前是个孩子。"
梦瑶的耳尖又红了一层。她清了清嗓子:"陛下叫我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那卷空白帛书递给她:"给你的。朕答应过。"
梦瑶接过来,帛书入手温凉,边缘还压着那方小小的玉印——跟上一卷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卷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刘彻又开口了。
"明日太子入宫,"他说,"你可以在东宫等着。"
梦瑶低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什么身份在东宫等着?"
刘彻看着她,这一次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跳了两跳,久到殿外的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几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写书的人。太子欠你一句谢。"
梦瑶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殿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刘彻在案后坐着,看着那道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月光里。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案上那卷空白的帛书还摊开着,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半干。
他伸手把帛书卷起来,放在五本书的旁边。
"梦瑶。"他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殿内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