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入夜之后，希望书坊后院六个人围在灯下吃晚饭。

梦瑶把碗里的饭扒完，搁下筷子。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要去一趟甘泉宫。”

紫儿抬头看她：“又去？”

“去接赵婕妤。”梦瑶说，“她被关了好几天了，总不能一直关着。我送她一程，让她在天上转一圈让长安城的人都看见，然后交给刘彻发落。”

绿儿放下筷子：“我陪你去。”

“嗯。”梦瑶抬手往身上一拂，素青衣袍瞬间换成了天水碧的云锦长裙，袖口星斗纹路隐隐发光，腰间银丝带垂落，发间玉钗缀着两粒细碎的星光。天庭八公主的装束，完整地披在了她身上。

“四姐，你变杨戬。”

绿儿把袖口一撸，银甲束身，额间竖纹隐现，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拄。

“走。”

两人掠上屋顶。夜风把天水碧的裙摆和银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安城的屋顶在脚下飞快地后退，甘泉宫的轮廓在月光里越来越近。

梦瑶在甘泉宫上空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西配殿的方向——殿门锁着，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一个人影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抬手掐诀。召雷诀第一式——平雷。一道银光从她指尖窜入夜空，然后天响了一声沉沉的雷，不炸裂，但绵延悠长，从长安城上空缓缓碾过去，传遍了每一座宫殿每一条街巷。

后宫全醒了。刘弗陵被奶娘抱着从窗口往外看，看见天上两道身影立在西配殿上方，一道天水碧一道银甲。卫子夫站在窗前仰着头，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着那道天水碧的身影，认出了那是谁。

东宫里，刘据从榻上坐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他看见甘泉宫方向那两道身影，天水碧的裙摆在月光里翻卷。他认出那个身影了，在城外迎他那天她站在人群边上，今天她站在天上。

田千秋从屋子里走出来，披着外衣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他看见了那两道身影，没有惊慌，只是安静地看着。

长安城的百姓全醒了。茶铺老板娘披着外衣跑出来，看见甘泉宫方向两道身影立在半空中。“是书坊那姑娘——”她喊了一声。太学的学生翻墙爬到屋顶上，卖饼的老汉蹲在巷口仰着头，所有人都看着那天上那道天水碧的身影。

雷声停了，然后梦瑶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

“赵婕妤，出来。”

西配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婕妤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走出来，散着头发，赤着脚，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梦瑶抬手掐诀。一道银光从指尖落下来，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缠住了赵婕妤的腰，把她轻轻托了起来。赵婕妤脚离地的瞬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已经在半空中了，悬在甘泉宫的正上方，裙摆和头发被夜风吹得翻卷。

梦瑶带着她飞了。天水碧的裙摆在前面领路，赵婕妤被裹在后面，从甘泉宫上空起飞，往东飞到长安城的东市，往西飞到西市，从南到北穿过了整座长安城的上空。

长安城的百姓仰着头，看着赵婕妤被悬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认出了她，喊“赵婕妤——”更多的人喊了出来，有人唏嘘有人拍手有人只是张着嘴仰着脖子。赵婕妤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遮了半张脸，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始终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悬着飞完了全程。

三圈。正好三圈。

梦瑶掐了一个诀，带着赵婕妤掉转方向朝甘泉宫飞去。三道身影落在正殿前的庭院里——天水碧的、银甲的、素衣的。赵婕妤落在石砖上的时候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正殿的殿门大敞着。刘彻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他看见梦瑶带着赵婕妤在天上飞了三圈，看见长安城百姓的仰头，看见赵婕妤被放下来跪在地上。

月光照在庭院里，三个人影落在地面上被拉得长长的。

“陛下。”梦瑶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着刘彻，“我把她带回来了。长安城的人都看见了，她的罪该还的还了。剩下的事陛下自己断。”

刘彻看着梦瑶。月光照在她脸上，天水碧的裙摆微微发亮。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带她进来。”

两个侍卫把赵婕妤从地上架起来，搀着她往殿内走。赵婕妤经过梦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梦瑶没有回答。赵婕妤被搀进殿内，殿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庭院里只剩下梦瑶和绿儿两个人。梦瑶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看一眼殿门。她转过身对绿儿说：“走吧。”

两人升空掠上屋顶。天水碧的裙摆在月光里一闪，消失了。甘泉宫正殿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梦瑶和绿儿落回希望书坊后院。落地之后梦瑶收了法术变回素青衣袍，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院子里四个人都在等她。

“送到了？”紫儿问。

“送到了。”梦瑶说，“扔在刘彻面前了。”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她说谢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梦瑶低头进了屋，把门关上。

甘泉宫正殿的灯亮了很久，没有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但第二天天亮之后，长安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赵婕妤被送回去了，跪在甘泉宫正殿的青砖上。至于刘彻怎么处置她，那是宫里的事。长安城的百姓只记得昨夜天上那道天水碧的身影和那三圈飞行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