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瑶在案前坐了大半宿。
第四本书卖完之后她本来想停手的。赵婕妤认了罪,太子回来了,该写的都写了,剩下的是刘彻自己该断的事。可她今晚从甘泉宫梦游回来之后坐在桌前磨墨,磨着磨着就铺开了纸。
还没想好写什么,笔已经悬在了纸面上方。
太子回来了。赵婕妤幽禁了。江充跑了——他听说太子回长安的消息之后连夜带着家眷逃出了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朝堂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那些跟江充走得近的大臣一个个缩着脖子走路,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了半人高。
梦瑶想了想,落笔。
——太子刘据,仁厚宽和,天下皆知。巫蛊一案,乃江充与赵婕妤勾结构陷,陛下明察秋毫,已还太子清白。然余党未清,朝野震荡,望陛下肃清宵小,以正朝纲。此事既了,愿陛下珍重龙体,莫因宵小之乱而伤圣心。
她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加了一行在末尾——"陛下早年曾言:朕之天下,当为万民立心。今事已定,愿陛下不忘初心。"
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灵泉空间在她腰间涌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她伸手按了一下腰间,把纸拿起来递出去印了。
天还没亮透,希望书坊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连续四本书已经把这座小书坊的名声推到了长安城每一个人耳朵里。上至朝臣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东市那家书坊的姑娘敢写敢印敢把天捅个窟窿。第五本书摆上去的时候队伍比前几天都长,茶铺老板娘早早端了一托盘的茶出来放在路边免费取用。
第一个拿到的还是那个赶考的士子。他翻开扉页看见"太子刘据,仁厚宽和"八个字时深吸了一口气,往后翻了两页眼眶忽然红了。他站在门口把那本书从头看到尾,然后把书合上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
"太子回来了,"他说,"书里写了。"
人群轰地炸了。有人踮脚有人往前挤有人连声问"写了什么写了什么",士子把书举起来大声念:"巫蛊一案,乃江充与赵婕妤勾结构陷,陛下明察秋毫,已还太子清白——"
后面的话被欢呼声淹没了。茶铺老板娘眼眶湿了,遛鸟的老头把鸟笼子往树上一挂擦了擦眼角,太学的学生挤成一团把书举过头顶传着看。穿便服的官员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前面的欢呼声,其中一个低下头悄悄用袖子按了一下眼睛。
椒房殿里,卫子夫拿到了第五本书。
她坐在窗前翻开。看到"太子已归东宫"那一行时她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她把书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末尾那行"愿陛下不忘初心"时她停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本书加这一本,五本薄薄的册子摞在她案头。从太子被冤枉到赵婕妤认罪到太子归来,桩桩件件都被一杆笔写透了。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指尖在"希望书坊"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太子真的回东宫了?"她问宫女。
"回娘娘,是的。昨夜进的城,田丞相亲自去接的。陛下口谕让太子殿下先歇几日再入宫面圣。"
卫子夫把书合上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脊上,明晃晃的。她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
甘泉宫正殿里,刘彻也拿到了第五本书。
他坐在案前翻开,看到"愿陛下珍重龙体,莫因宵小之乱而伤圣心"时他停了一下。翻到末页看见那行"愿陛下不忘初心"时他又停了一下。
"不忘初心。"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念出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起来那年他二十六岁,站在大殿上对满朝文武说"朕之天下当为万民立心"的时候,声音大得殿外的侍卫都听得见。那时候他还年轻,瘦,肩膀没现在这么宽,但背挺得很直。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本书。薄薄的,二十页不到,比他翻过的任何一本奏章都薄。但他看完了之后坐了很久没有动。
田千秋进殿来禀事的时候看见皇帝手里拿着那本新书,坐在案后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是蓝的,一棵老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田千秋站了好一会儿刘彻才转过头来。
"城里的动静怎么样?"刘彻问。
"百姓都在传第五本书,说陛下还了太子清白,朝野上下松了口气。"
"那些跟江充走得近的——"
田千秋躬身:"臣已经让人盯着了。"
刘彻点了点头,把书放回案上。他顿了一下忽然开口:"写书那姑娘——"
田千秋等着他往下说,刘彻却没有再说下去。他摆了摆手让田千秋退下了。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案上那五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
午后的长安城街头到处都在传第五本书的消息。茶铺里坐满了人,有人拍着桌子说"太子总算回来了",有人压着嗓门说"江充跑了",有人把五本书挨个摆在桌面上摞成一摞。"五天了,"他说,"五天写了五本书,把巫蛊之祸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卖饼的老汉今天没出摊。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把第五本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愿陛下不忘初心"那行时他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他抬头望了一眼甘泉宫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把书合上收进了怀里。
太学院子里几个学生坐在廊下传阅第五本书。翻到"余党未清,望陛下肃清宵小"那行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江充跑了,赵婕妤幽禁了,可还有那些跟着江充干过事的——"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那是陛下的事了。书坊姑娘只管把话递到陛下耳朵里。"
傍晚的时候希望书坊门口的队伍终于散了。第五百本卖完之后无忧把算盘拨了一下:"五百本,全卖光了,连底稿都被人拿走了。"
梦瑶坐在柜台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墨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暮色从西边压下来把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甘泉宫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安静的黑线。
她站起来开始收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去的时候茶铺老板娘端了一碗热汤过来递给她:"姑娘,喝口热的。累了一天了。"
梦瑶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萝卜炖肉的汤,很浓。她冲老板娘笑了一下:"谢谢。"
老板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姑娘,你的书我每本都看了。你写的好。"
梦瑶端着碗没说话。
"太子回来了,赵婕妤认了,那个姓江的跑了。"老板娘说到"姓江的"三个字时啐了一口,"你做了件大好事。长安城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梦瑶把碗喝完还给老板娘,弯腰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了。透过缝隙往外看的时候茶铺老板娘还没走,站在巷口跟遛鸟的老头说着什么,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本第五册。
她转身回了后院。
五个人围在桌边等她吃饭。灯已经点上了,烛火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她坐下来接过绿儿递来的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第五本卖完了,"紫儿说,"明天还印吗?"
梦瑶嚼着饭想了想。赵婕妤认了,太子回来了,江充跑了,刘彻把该查的都查了。巫蛊之祸这件事已经被她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再写也写不出新东西了。
"不印了。"她说,"先歇两天。"
绿儿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那你明天做什么?"
梦瑶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停了下来。她想起今天书里最后那句"愿陛下不忘初心",想起今早从刘彻怀里醒来时他低头看着她的目光,想起他问她"灵泉还在动吗"时的语气。
"明天——"她顿了一下,"明天再说。"
她低头继续吃饭。腰间的灵泉空间安静地伏着,温温热热的,像一只睡着了的手掌贴在命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