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店里面的冷气微凉,吹不散沉甸甸的压抑。
谁都没有说话,只剩窗外聒噪的夏蝉一声声撞进耳膜,吵得人心头发闷。
周母缓了很久,才勉强擦干眼泪,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没事了,阿姨收拾一下就好,你们别被吓到。”
她说完弯腰去捡地上被踹翻的板凳、散落的包装纸,动作笨拙又疲惫。
周乐之回过神,立刻上前扶住母亲,声音哑得厉害:“妈,我来,你去歇会儿。”
他抬手替母亲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温柔得和刚刚对峙讨债人的冷硬判若两人。
萧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心口堵得发慌。
他一直以为,周乐之是被世界偏爱的人。
成绩遥遥领先,性子温柔干净,手能揉出最甜的荔枝蛋糕,永远从容、永远光鲜。
可原来这个人的底气全是硬撑的。
年纪轻轻扛着一笔烂债,守着一间小小的蛋糕店,替消失的父亲收拾一地狼藉。
“辛苦你们了。”周乐之收拾完地面,转过身看向三人,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淡淡的疲惫,“今天……多谢。”
他道谢很规矩,客气,疏离。
像是刻意把他们隔在自己的苦难之外,不愿拖累,也不愿让人窥探自己的狼狈。
霍炎斐挠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憨憨开口:“没事乐之,以后他们再来,我们随时过来帮你撑场子!”
郑渊轻轻点头,默许附和。
唯独萧屹沉默。
他看着周乐之沾着奶油的指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尾,看着他明明累到极致、还在故作平静的模样,喉结反复滚动。
刚刚挡在他身前的时候,是本能。
看见他被人逼迫、被人刁难,萧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把所有恶意替他挡回去。
可此刻冷静下来,心底却莫名滋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猜忌。
欠债、缺钱、常年被追债。
几个字眼在他心底盘旋,轻轻埋下一颗阴暗的种子。
周乐之似乎察觉到他过分沉默,目光轻轻落过来,对上他幽深复杂的眼神,微微一顿。
“萧屹?”他轻轻喊他名字。
少年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却让萧屹心弦猛地一颤。
他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淡得没有温度:“没什么。”
刚刚那一瞬间的心疼、不忍、冲动的保护欲,被他强行压得死死的。
几人又安静站了片刻,霍炎斐怕留在这里让周乐之更尴尬,主动开口道别:“那我们先回去啦,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嗯。”周乐之轻轻应声。
三人转身离开,风铃轻轻晃响。
店门关上的那一刻,周乐之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
他抬手按住眉心,缓缓靠在冰冷的柜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累了。
日复一日的欠款、无休止的骚扰、压在头顶喘不过气的重担,他早就习惯一个人扛。
今天被撞破最狼狈的一面,被自己较劲了一整个青春的对手看见,难堪又酸涩。
而另一边,走在滚烫烈日下的三人,氛围也格外安静。
霍炎斐还在碎碎念:“真没想到乐之家里是这样……也太不容易了,难怪他平时课余全都在店里帮忙,从来不出去玩。”
郑渊低声附和:“他一直很能忍。”
萧屹一言不发,指尖死死攥紧。
能忍、缺钱、急需填窟窿。
无数碎片拼在一起,让他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惜,悄然蒙上了一层灰。
他想起偶尔深夜刷到的、关于网络灰色产业的新闻,想起那些为了快钱铤而走险的人,想起深埋在他心底、关于母亲的那场永久的阴影。
念头荒唐,却疯狂生根。
萧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
刚刚的心软,是错觉。
盛夏的阳光刺眼滚烫,却半点暖不透他骤然变冷的心底。
此刻的萧屹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瞬无端的猜忌,会成为往后无数次拉扯、误会、疏远的开端。
温柔的荔枝甜香之下,命运早已悄悄铺好了满屏冰冷的二进制隔阂。
两人的较劲才刚刚褪去,更深、更痛的对立,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