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天还浸在墨色里,霜气裹着海风打在人脸上,像细冰碴子刮得皮肉发疼。岭南帅帐前的点兵校场上,正规斥候营的士卒早已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明光铠映着篝火寒光,刀枪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肃杀之气漫开半里地。
苍翼斥候队的八个人,是零零散散凑到点兵台角落的。楚燃一身洗得发白的银甲,剑柄缠了三层旧布;傅岑玄衣裹身,长弓用黑布裹着,连箭囊都磨出了毛边;林屿倒是穿得齐整,素白锦袍配玉冠,站在一群兵卒里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陆砚粗布劲装,刀柄缠满防滑的麻绳,半块旧兵符露在腰侧;姜穗斗篷兜头,连脸都不露,整个人缩在立柱阴影里;温叙白抱着一摞旧卷宗,青衫袖口沾着墨渍;苏晚禾抱着译码木盒,指尖紧张得抠着盒沿;高野扛着那面补了又补的裂盾,身形太壮,差点挤翻旁边的粮草筐。
八个人高矮胖瘦各异,装备七零八落,站在规整的军阵旁,像一把凑出来的散牌,扎眼又格格不入。周遭的议论声早顺着风飘了过来,没半点遮掩,字字扎人。
#正规斥候甲
瞧见没?就是这八个人,传说中的“罪臣斥候队”。我数了数,没一个底子干净的,全是营里挑剩下的破烂货。
#正规斥候乙
可不是嘛!领头的是楚家通敌余孽,那个玄衣的是禁军贬下来的叛贼,拿刀的小子爹是投敌的副将,还有个丧门星斥候,带死过全队的。东宫这哪是组斥候队,这是凑了个送死团啊。
#正规斥候丙
笑死,你看那个姑娘,抱着个木盒子娇滴滴的,还译员?见了血不得直接哭晕过去?还有那个扛盾的大块头,听说笨得要死,之前害死过伍长。就这阵容,去南海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哄笑声压着嗓子响起来,混在风里,刺耳得很。
陆砚拳头“咔”地攥紧了,指节泛白,抬脚就要往说话的方向走,腕子却被人轻轻扣住。他回头,撞进楚燃沉静的眸子里,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别生事。”
陆砚咬着牙憋住火气,狠狠瞪了那边一眼,别过脸去。
林屿倒像是没听见,指尖转着支白羽箭,漫不经心地对着箭尖吹气,反倒故意把调子扬高了些。
##林屿
某些人守着正规营的名头,也没见把布防图守住。真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追幽鬼营?躲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体面。
这话不轻不重,刚好飘进那群人耳朵里。几个斥候登时变了脸,刚要发作,就见点兵官捧着名册走上台,重重咳了一声,全场瞬间安静。
点兵官扫了眼角落的八个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点兵官
苍翼斥候队,上前听令!
八人陆续走到台前,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高野怕挡到身后的苏晚禾,特意往旁边挪了挪,反倒踩了陆砚的脚,陆砚闷哼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别扭地转开了头。
点兵官照着名册念完人名,随手将一面绣着苍纹的破旧军旗扔在楚燃脚边。
#点兵官
南海军情紧急,你们即刻出发。军需营已经备好了补给,自己去领。记住了,此番追缉,只许胜不许败。若是丢了布防图,你们八个,连同你们背上的旧案,就一起埋在南海吧,也不用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台下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
楚燃弯腰捡起军旗,旗面边角都磨破了,苍鹰纹样只剩半只。她没应声,只将旗往身后一背,沉声说了句:“末将领命。”
领补给的时候,排挤更是摆到了明面上。
军需官叼着草根,翻着账本懒洋洋抬眼,把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往柜台上一推。
#军需官
就这些了。八个人,三日干粮,两壶伤药,十支火箭。省着点用,你们这杂牌队,能有这些就不错了。
温叙白往前凑了凑,眉头蹙得很紧,小心翼翼开口。
##温叙白
这位官爷,不对吧。按军制,斥候队八人出行,至少该配五日干粮、八份伤药、三十支火箭,还有绳索、火折子、水囊……
#军需官
军制?军制是给正规军定的。你们也配?
军需官“啪”地合上账本,嗤笑一声。
#军需官
能给你们就不错了,嫌少?嫌少别去啊。有本事找东宫要去。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陆砚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往前一步刚要拍柜台,傅岑忽然伸手挡了他一下。玄衣男子抬眼,冷沉沉的目光扫过军需官,没说话,只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煞气压过去,军需官莫名后背一凉,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燃没争执,只上前把三个包裹拎过来,分给众人。
##楚燃
省着用,够了。
高野抱着干粮袋,憨憨挠头,想替大家辩解两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啥,只闷声道:“俺、俺吃得少,俺那份可以分大家。”
苏晚禾抱着伤药,指尖攥得发白,小声道:“我……我自己带了金疮药,可以不用队里的。”
姜穗站在最后,默默从怀里掏出自己备的绳索、火石,塞进公共的布包里,没吭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八个人牵着八匹瘦马,站在了校场门口。身后是正规军指指点点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视;身前是漫着晨雾的官道,一路往南,通向危机四伏的南海。
他们彼此间还很生疏,甚至连对方的全名都记不全,有猜忌,有疏离,有各自的执念与防备。可这一刻,迎着周遭所有的恶意与不看好,八个人站在同一片晨雾里,竟莫名有了点“同路之人”的滋味。
楚燃翻身上马,将那半面苍纹军旗绑在马鞍旁。晨风吹得旗角猎猎作响,她回头扫过七个人,声音清冽,穿透薄雾。
##楚燃
出发。
没人多话,陆续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晨露,八道身影渐行渐远,把身后的嘲讽与轻视全都甩在了身后。
他们都知道,前路是死局,身后无靠山。
但这一仗,他们不想输。
不仅为了布防图,为了旧案,也为了争一口气——
杂牌队,未必就守不住国门。
罪臣之后,未必就都是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