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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苍翼戍锋

炮台残局

三日快马疾驰,队伍没走出半点默契,摩擦拌嘴没断过,关照却也藏在风里,没说出口。

陆砚永远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缰绳勒得指节发白,好几次跑出去半里地,又不得不折回来等后面的人。第三日正午日头最毒,苏晚禾抱着译码盒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下去,陆砚嘴一撇,嘟囔着“真麻烦”,却还是勒住马,放慢了脚步跟在她身侧。温叙白蹲在路边算粮草账册,算得额头冒汗,陆砚路过时顺手把刚捡的干柴扔在他脚边,硬邦邦丢下一句“省得你晚上冻着”,转身就走,没等他道谢。

林屿靠在树上擦发带,隔半个时辰就要捋一遍青鸾绣纹,连衣摆沾了尘土都要拍干净。他瞧见高野扛着盾走得满头汗,水囊早就空了,便扔过去一壶水,慢悠悠道:“慢点走,盾再厚也禁不住暴晒。失了准头,回头谁给我们挡刀?”高野嘿嘿笑着接住,灌了两大口,转头就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干粮塞给了落在最后的姜穗。

姜穗时常消失半个时辰,再悄无声息从林子里钻出来,扔回一张手绘地形图。没人问她去做什么,楚燃却知道,沿途零星的幽鬼营探哨,全是她悄无声息清理掉的。傅岑永远坠在队伍最外侧,长弓裹在黑布里,眼尾扫过周遭山林,但凡有风吹草动,他指尖先搭上弓弦,给姜穗递个极淡的眼神。两人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却总能默契地清掉沿途隐患,护着整支队伍往前走。

楚燃走在最前,缰绳攥得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起初也猜忌——八个人各有来路,谁也说不清身上有没有藏着内鬼的线。可三日走下来,她看着这群嘴硬心软的少年人,看着他们藏在刻薄话底下的关照,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半分。

第三日午后歇脚时,陆砚终于压不住火气,马鞭往树干上一抽,冲着蹲在地上算粮草的温叙白开了火:“算!算!算个没完!等你把粮草算明白,布防图都送到北磐王庭了!”

温叙白指尖顿在账册上,抬眼时眉头拧得很紧:“斥候出行,粮草先行。八人三日份的干粮本就不足,不规划路线省着用,走到半路断粮,不用幽鬼营动手,我们先饿死在半道。”

“书生之见!”陆砚嗤笑一声,别过脸去,“打仗靠的是刀快,不是账算得细。”

林屿靠在树上擦发带,闻言慢悠悠插了句:“话不能这么说。真断了粮,你陆大侠刀再快,也没力气挥啊。”

“你!”陆砚脸一涨,刚要反驳,傅岑忽然抬手按了按刀柄。他没说话,只偏头看向左侧密林,眼神冷了几分。众人瞬间噤声,姜穗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没入林中,片刻后回来,指尖捏着一枚哨箭,低声道:“幽鬼营的探哨,跑了。”

楚燃接过哨箭,箭尾刻着半枚鬼纹,和急报上的印记分毫不差。她指尖摩挲着纹路,心里沉了沉——他们还没到南海,行踪就已经被盯上了。

这不是追缉,是对方早就在等着他们入局。

她没把这话讲出来,只将哨箭收进怀里,翻身上马:“走。加快脚程,天黑前必须赶到炮台。”

没人再拌嘴。八个人心里都清楚,身后是满营的嘲讽轻视,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他们没有退路。

抵达南海炮台时,残阳刚落进海平面。

炮台东侧的城墙塌了半截,焦黑的砖石混着血水流进海里,空气中飘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城门紧闭,墙头上的守军举着弓箭,神色紧绷,看见底下八个人,非但没开门,反倒把弓弦拉得更满了。

“来者何人!”守军校尉探出头,满脸戒备,看清几人身上的杂色军服,眉头瞬间皱成疙瘩,“帅帐的援军?就你们八个?”

陆砚往前一步,扬声道:“苍翼斥候队,奉命追缉幽鬼营、夺回布防图!开门!”

“开什么门!”校尉又气又急,声音都哑了,“幽鬼营的人刚退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再攻上来!你们八个人过来顶什么用?送人头吗!赶紧回去,让帅帐派大部队来!”

“等大部队来,炮台早就没了。”楚燃往前站了半步,抬眼望向城头,“东侧缺口现在是谁在守?有多少人?”

校尉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女子张口就问要害,闷声道:“缺口只剩十二个弟兄守着,快顶不住了。”

“我们从侧翼登礁,绕到缺口后方夹击。你让守军往内撤三丈,把人放进来,我们堵口子。”楚燃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信我一次。守不住,我们八个人陪炮台一起埋在这。”

城头上沉默片刻,校尉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次!”

等人撤下去,温叙白立刻蹲下身,指尖在沙地上飞快画炮台地形图。他指尖抖了三次——五年前山谷突围的画面总在眼前晃,也是这样窄的地形,也是这样仓促的阵型,他犹豫半刻,三百人没回来。

“缺口窄,正面硬冲吃亏。”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尖点在缺口两侧,“高野扛盾守正面,陆砚贴盾侧突进;傅岑、林屿去左右两块礁石高地,压制墙头和后排弓手;姜穗绕后清暗哨,重点看西侧芦苇荡,很可能藏人;苏晚禾留后方礁石后,盯着敌方烟火信号,一有异动立刻喊;楚队长居中策应。”

他说完,抬头看向众人,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眼神却很笃定:“这是最稳妥的阵型。我核对过三遍,不会错。”

陆砚本想反驳“稳妥就是胆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沙地上的阵型图,竟挑不出错处。

楚燃点头:“就按这个来。记住,不求全歼,先把缺口堵住。”

没人提“杂牌队”,没人再说“各自为战”。八个人攥紧手里的兵器,顺着礁石滩往缺口摸过去。海浪拍在礁石上,哗哗作响,盖住了脚步声,也盖住了少年人擂鼓似的心跳。

战斗是从一支冷箭开始的。

傅岑刚跃上左侧礁石,就看见缺口处三名死士举刀砍向守军,他弓弦拉满,箭尖破空而去,精准射穿最前头那人的咽喉。几乎同时,林屿的箭也到了,右侧登墙的死士应声栽倒。

“动手!”

高野扛着铁盾第一个冲上去,“咚”的一声砸在缺口处,硬生生把涌出来的四名死士顶了回去。钢刀砍在盾面上,火星四溅,他虎口震得裂开,血顺着盾柄往下滴,却半步不退。伍长当年倒在他盾前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他咬着牙低吼:“想过去,先砍死俺!俺这盾护过伍长,就护得住大伙!”

盾面上那道旧裂痕被震得又深了些,他像座铁塔似的钉在原地,把最凶险的正面扛得严严实实。他总觉得自己笨,反应慢,护不住人,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肯退后半步。

陆砚顺着盾侧冲出去,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他冲得狠,却记着温叙白的话,没脱离盾的掩护范围。腰间那半块旧兵符硌得腰腹发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杀一个敌人,就多一分战功,多一分洗清陆家污名的希望。

砍翻两人后,他余光瞥见右侧芦苇荡有寒光一闪,刚要提醒,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摸了过去。

是姜穗。

她短刀出鞘,抹喉的动作干净利落,两个埋伏的弓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可她起身时慢了半拍,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斗篷。她咬着牙退到礁石后,没喊疼,也没出去求援——她习惯了自己扛,怕说出来,反而打乱阵型,像三年前那样,害了全队。

可傅岑看见了。

他第二箭射出去时,顺带偏了偏箭尖,把冲向姜穗藏身之处的死士射倒在地。他没说话,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只继续搭箭瞄准下一个目标。指尖却轻轻蹭过弓身那道旧划痕——当年同僚也是这样,替他挡了那一刀。

这条命是捡来的,能护一个,是一个。

姜穗握着短刀愣了愣,低头按住伤口,指尖微微发暖。她从怀里摸出伤药,是刚才高野塞给她的,她本来想留着,此刻却拆开,慢慢敷在伤口上。

这一次,好像不是她一个人了。

战局僵持了一刻钟。

守军按计划后撤,把死士引进窄口,高野顶盾前压,陆砚正面突进,两侧箭雨封路,眼看着就要把缺口的敌人清干净。就在这时,苏晚禾忽然尖叫一声:“不对!他们在往西边挪!西边是弹药库!”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炮台的火药库就在西侧城墙根下,要是被幽鬼营点了,整个炮台都得炸上天。

温叙白脸色瞬间白了——他的阵型里,漏了西侧。他光顾着堵缺口,忘了弹药库的方位。五年前山谷突围的画面猛地撞进脑子里,也是这样,他漏了一条小路,导致三百人被围。

“我去!”陆砚想都没想就往西边冲。

“回来!有埋伏!”楚燃喊他,可少年人已经冲出去老远。

楚燃咬牙,立刻转向傅岑:“右翼压过去,掩护他!林屿,盯着弹药库门口,有人出来就射!高野,收缩防线,别让正面的人跟过去!”

指令一道道传下去,众人立刻调整阵型。温叙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清明,飞快补算西侧的走位:“傅岑往南移两丈,那里有礁石挡着!陆砚别直走,绕土坡!左边第三块石头后面有陷阱!”

他喊得急,却准。每一个点位,都核对了三遍。

这一次,他不能再错了。

陆砚刚冲到土坡后,迎面就撞上来六个死士。对方早有准备,就是等着他们分兵。他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胳膊上很快挨了一刀。就在这时,箭声破空而至,傅岑和林屿的箭一前一后到了,精准射倒两人,给他撕开一道口子。

姜穗也摸了过来,从后方突袭,短刀专挑腿弯下手,放倒两个。四人前后夹击,很快解决了埋伏的死士。

陆砚喘着气,看向赶过来的温叙白,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谢了……喊得及时。没你提醒,我就踩陷阱里了。”

温叙白愣了一下,摇摇头,声音发哑:“是我漏算了西侧,该我道歉。”

没人再争执谁对谁错。枪口一致对外的时候,那些细碎的摩擦,好像忽然就不重要了。

弹药库保住了,缺口的死士也撑不住了。

领头的死士见势不对,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余下的人立刻后撤,跳上海边的小船,撑着篙往深海逃。撤退的阵型丝毫不乱,甚至有人临走前,特意把一块木牌扔在了沙滩上。

楚燃走过去捡起木牌,鬼纹凹凸有致,入手冰凉。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在木牌边缘摸到一道细缝——木牌是空心的。

她用剑尖撬开,里面卷着半张泛黄的海图,上面标着一个红点:废弃港市粮仓。

“这是……故意留给我们的?”苏晚禾凑过来,小声说,“哪有打败仗还留地图的,太奇怪了。”

林屿擦着箭上的血,挑眉道:“摆明了是诱饵。想让我们追去粮仓,再给我们设个套。”

傅岑盯着海图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粮仓在航道枢纽处。幽鬼营要把布防图送去北磐,必经港市中转。”

也就是说,哪怕明知道是陷阱,他们也得跳。

这时,炮台的城门开了。守军校尉带着人走出来,脸上满是愧疚,冲八人抱了抱拳:“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是在下鼠目寸光,小瞧了各位英雄。”

他说着,侧身让开身后的守军,沉声道:“诸位放心,炮台我们死守。只是……幽鬼营这次邪门得很,他们好像对炮台的布防了如指掌,知道缺口在哪,知道弹药库在哪,连我们换防的时辰都掐得准。”

楚燃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就说三天前第一次夜袭。”校尉眉头紧锁,“他们精准摸到了哨卡换防的空子,直接摸去了密室。守密室的两个弟兄,都是被熟人从背后捅的刀。我怀疑……炮台里有内鬼。”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布防图失窃不是意外,是里应外合。那他们这支队伍的行踪、人数、路线,内鬼会不会也早就传给幽鬼营了?

温叙白忽然想起什么,翻出自己的账册:“我们出发前,军需官故意克扣粮草,还旁敲侧击问了我们的出发时辰和路线……会不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这不是一场临时的追缉。从选人、发调令、扣补给,到炮台遇袭、留木牌诱饵,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

这时,姜穗走过来,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铁制云纹,放在楚燃手心。

“在死士身上找到的。”她声音很轻,“东宫暗卫的标记。三年前,我那支斥候队遇伏前,也见过这个。”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东宫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幽鬼营的死士身上?

傅岑也走了过来,他刚才检查了领头死士的尸体,从对方怀里摸出半块残破的兵符碎片,上面刻着一只飞隼。

“晋王府亲兵的兵符。”他声音很冷,指尖抚过飞隼纹样,“当年我在禁军,见过一模一样的。构陷我的人,身上就带着这个。”

全场彻底安静了。

东宫的云纹,晋王府的兵符。

太子和晋王,两股势同水火的势力,竟然同时出现在幽鬼营的人身上。

楚燃握着那枚云纹,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起十年前楚家抄家时,宣旨宦官腰上,也挂着一模一样的云纹令牌。

原来这场海疆失窃案,从来不是外敌入侵那么简单。

是两位皇子的权斗,蔓延到了边关。他们八个人,从被圈进名单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棋盘上的棋子。太子要借刀杀人,抹去旧案证人;晋王要隔岸观火,借机扳倒太子。而幽鬼营,就是那把杀人的刀。

夜色慢慢漫了上来,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八个人围坐在礁石旁,面前摆着那半张海图、一枚云纹、半块兵符。篝火噼啪炸着火星,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沉甸甸的。

沉默了许久,陆砚忽然闷声开口,盯着楚燃,语气没了往日的冲劲,倒像是憋了很久的疑问:“有件事我憋了三天了。调令上直接写了你是队长,凭什么?我不是不服你……我是不服太子定的人。他凭什么一句话,就定我们的死活?”

他这话问得直接,却也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出发时众人各怀心事,没人提,可打完这一仗,反倒想弄个明白——他们的命,凭什么由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捏着。

楚燃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来,她声音很平,没半点隐瞒:“因为我是罪臣之女,身份最贱。太子亲点我当队长,输了,所有罪责我一个人担,名正言顺;赢了,功劳算东宫调度有方,他稳赚不赔。”

“而且,”她抬眼扫过众人,眼底带着点自嘲,“用一个女子当队长,军中本就有人不服。他算准了我们会内讧,走不到南海就散了,死得更快。”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众人都愣住了。

原来不止他们是弃子,连队长,也是弃子里最适合背锅的那一个。

林屿指尖转着箭,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们内讧送死,连动手都省了。可惜啊,他算错了一步。”

高野挠了挠头,憨厚道:“俺觉得楚队长挺好的。刚才打仗,指令都没错。俺听你的。”

苏晚禾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队长很稳。刚才我快吓死了,听见你说话,就不慌了。”

温叙白合上册子,沉声道:“至少目前来看,队长的决断没错。比起军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官,强多了。”

傅岑没说话,只微微颔首,指尖搭在弓弦上轻轻一弹,嗡鸣一声,算是认可。

陆砚脸微微一红,别扭地转开脸,摸了摸腰间的兵符:“我、我也没说不好。就是觉得憋屈……行吧,以后你就是队长,我听你的。”

楚燃看着众人,心里微微一暖。三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彼此猜忌,如今却能站在一处,对着皇权算计同仇敌忾。

“队长是谁不重要。”她声音清冽,扫过每个人的脸,“重要的是,我们不是他们手里的棋子。他们想让我们死在这,我们偏要活下来,偏要把布防图夺回来,偏要把这背后的脏事,全都掀出来。”

篝火映着少年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屿忽然笑着开口,换了个话题,指尖扯了扯自己的发带:“说起来,调令上每个人都挂了个代号。你们说,东宫是费心想的,还是照着我们的诨号抄的?”

他说着,指尖轻轻抚过发带末端的青鸾绣纹,语气轻了些:“我这个青鸾,是府里下人嚼舌根叫出来的。说我庶出的命,偏摆嫡出的谱,山鸡也想充青鸾。我听着还行,比林二公子顺耳。我娘说了,人活着,就得体面。”

众人愣了愣,随即都松了神色,顺着话头聊开。

陆砚摸了摸刀柄,闷声道:“疾隼。营里人说我冲锋不要命,像疯隼。起先我不爱听,后来觉得也挺好,快就够了。只要能杀贼,能洗清我爹的污名,叫什么都行。”

他攥紧那半块旧兵符,指节泛白。洗不清污名,他就不回去。哪怕死在南海,也要带着战功走。

“我叫信鸥。”温叙白苦笑一下,指尖轻轻摩挲账册边角——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名册,是当年战死山谷的三百士卒的名字。“早年管军中信使,传讯从没出过错,人送的号。后来山谷一战……这名号就成了笑柄,说信鸥也能传错信,害死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欠的债,总得还。以后我每一步都算三遍,绝不再害任何人。”

“不是你的错。”楚燃忽然开口,“战场瞬息万变,没人能算无遗策。”

温叙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账册。眼眶有点热,五年了,第一次有人说,不是他的错。

苏晚禾揪了揪袖口,露出半角胭脂帕,小声道:“我、我叫云雀。他们说我译信手快,像云雀振翅……也说我胆子小,只会躲在后面叫。”

她把译码盒抱得紧了点,认真道:“但我觉得,译信也是打仗。我守住信号,大伙就能安心杀敌。等仗打完了……我就涂一次胭脂,给大伙看看。”

傅岑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很认真:“胆子不小。刚才打仗,你没慌。”

苏晚禾脸一红,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她把胭脂帕往袖口塞了塞,心里想,一定要活到仗打完那天。

高野拍了拍自己的铁盾,盾面裂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笑得憨厚:“俺叫鸿鹄。当年伍长跟俺说的,说俺虽然笨,但心里有志向,是鸿鹄。旁人都笑俺,说俺一个盾手也配叫这个。俺不管,俺记伍长的话。”

他指尖抚过那道深裂痕,眼神沉了沉:“当年俺反应慢,没护住伍长。现在有大伙了,俺这盾,一定护好所有人。俺笨,别的不会,就会扛刀。”

陆砚拍了拍他的肩,难得没呛他:“伍长说得对,你就是鸿鹄。”

姜穗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短刀刀柄,腕上的旧疤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孤鸢。”

没多解释,但所有人都懂。斥候全队覆没,只剩她一个,像只离群的孤鸢,独来独往。

“以前我自作主张,想自己排险,结果害了全队。”她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这条命,是欠他们的。”

苏晚禾轻轻拉了拉她的斗篷边角,软声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我们是一队的。”

姜穗身子微微一僵,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悄悄把斗篷往她那边挪了挪,挡住了吹过来的海风。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傅岑。

玄衣男子靠在礁石上,弓弦搭在指尖,沉默了片刻,才道:“苍鹰。禁军时同僚叫的。说我箭准,眼毒。”

他指尖抚过弓身那道深旧的划痕,眼神暗了暗:“三年前,同僚替我挡了一刀,死在这把弓前。这条命是捡来的,早该还了。”

贬官之后,这称号就带了刺,旁人背地里都叫“落架的苍鹰”。但他没说。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能护着这群人走下去,也算没白活。

最后轮到楚燃。

她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苗,指尖轻轻碰了碰颈间藏着的楚家旧玉佩,轻声道:“归鸿。我爹以前说,北雁归鸿,守土还乡。后来楚家败了,有人说我是失群的归鸿,有家难回。叫着叫着,就成了代号。”

归鸿归鸿,归乡路远,鸿影孤单。

可现在,好像不是孤孤单单一只了。

八个代号,八段过往,八道藏在骨头里的伤疤。

原来不是东宫费心取名,是他们每个人的诨号、本事、软肋、执念,早就被记在了皇权的档案里。他们的脾气、过往、命门,全被人摸得一清二楚,才精准地挑出来,凑成这支送死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