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正午,八道封着火漆的调令从岭南帅帐同时发出,像八根无形的线,散向营区各个角落。没人知道这八道命令出自东宫御笔,经晋王默许,每一道都精准落在一个背着旧案、无依无靠的人身上。它们是戴罪立功的赦令,也是提前写好的催命符。
**傅岑·箭靶校场**
西校场的箭靶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阳光照得弓身发烫。傅岑坐在树荫下擦弓,玄色劲装沾满细尘,指腹轻轻抚过弓身那道深旧的划痕——三年前同僚替他挡刀时,刀刃劈在弓上留下的印子。
马蹄声在他身旁停下,两名禁军吏员翻身下马。为首的人捧着调令,语气倨傲,带着晋王府特有的居高临下。
#禁军吏员
傅岑,晋王府调令。南海布防图失窃,着你入苍翼斥候队,即刻赴南海追缉幽鬼营,戴罪立功。
他擦弓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头,弓弦在指腹间蹭过,发出细碎的嗡鸣。旁边练箭的士卒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飘过来:“这不是当年通敌的那个禁军神箭手吗?还有脸用弓?”“发配到这还不安分,我看这次去南海,就是让他送死去的。”
傅岑像是没听见,直到吏员不耐烦地把调令扔在他脚边,尘土溅上弓身,他才缓缓抬眼。
#傅岑
知道了。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捡起调令扫了一眼落款,晋王府的朱印刺目。三年前是晋王亲手把他贬去边关,如今又是晋王亲手把他推去死局。是想让他死在幽鬼营手里永绝后患,还是想借他的手,捅太子一刀?
他没再多想,把调令折好塞进怀里,继续低头擦弓。弓擦得越亮,箭就越准。管他是什么局,敢来的,一箭封喉。
**林屿·营房水廊**
营房后临水的廊下,林屿对着水面整理发带。青鸾绣纹的末端沾了点晨露,他指尖轻轻捻开,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这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也是他在将门府里仅剩的体面。
身后传来家仆的脚步声,来人是嫡母身边的管事,脸上带着惯有的轻慢,递过一纸调令。
#林府管事
二公子,府里递来的话。东宫组建斥候队,家里给你报了名,去南海追缉细作。若是立了功,就给你生母抬了良籍,也算你没白熬这些年。
林屿对着水面理了理玉冠,镜中人眉眼俊朗,却一身闲散气。他笑了一声,接过调令,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弹了弹。
#林屿
嫡母倒是好心。我一个庶出的纨绔,也配得上这么好的机会?
他心里明镜似的。林家站队东宫,这次要送个人去斥候队当眼线,也当弃子。嫡出的哥哥金贵,自然轮不上,推他这个没靠山的庶子出来,死了不可惜,立了功算家族的造化。
#林屿
回去告诉嫡母,我去。
他把发带重新系紧,对着水面弯了弯唇角。活下来,他就体体面面回府,给母亲争个名分;死了,也总比窝在府里看人脸色、苟且偷生强。体面人,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排场。
**陆砚·草料场**
草料场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陆砚扛着两大捆干草往马厩走,后背的汗浸透了粗布军服。腰间那半块旧兵符硌在腰上,磨得皮肤发疼——是他爹留下的唯一东西。
营官踹开草料场的木门,唾沫星子横飞,语气里全是鄙夷。
#前锋营官
陆砚!别扛了!东宫调令,入苍翼斥候队去南海,明天寅时集结!算你小子走运,给你个洗刷你爹投敌罪名的机会,别他娘的给老子丢人!
陆砚扛草的动作猛地顿住,干草从肩头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缝里嵌满了草屑。“反贼崽子”四个字跟了他十几年,他拼了命地冲锋、干最苦的活、受最毒的骂,就等一个能翻案的机会。
他弯腰捡起调令,指尖抖得厉害,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看错了。
#陆砚
我去!
声音沙哑,却带着股狠劲。他知道这是死局,知道没人真心想给他翻案,知道大概率有去无回。可只要有一丝机会能证明陆家不是反贼,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认。他把那半块兵符往怀里塞了塞,转身继续扛干草。爹,你等着。儿子一定把你的污名,干干净净洗回来。
**姜穗·密林哨卡**
暮色刚漫上林梢,姜穗才从密林里出来。斗篷下摆勾破了好几道,腕上的旧伤被树枝刮得渗血,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只顾着把探到的敌情标记在羊皮纸上。斥候统领等在哨卡,见她回来,直接把调令扔了过去。
#斥候统领
南海那边要人,潜行斥候,你去。队伍里没人愿意跟你搭伙,正好你也习惯一个人。
话里话外全是排挤。三年前她带队探路,瞒下陷阱想独自排险,结果全队覆没,只剩她一个人活着回来。从那以后,没人愿意跟她出任务,都说她是丧门星,独来独往惯了。
姜穗接住调令,指尖沾着血,在纸面上留下一点淡红的印子。她没争辩,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愿不愿意,只低低应了一声。
#姜穗
嗯。
她把调令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去收拾行囊。也好,一个人行动,不会连累别人。是生是死,都算她自己的。
**温叙白·军中文书库**
文书库的烛光昏黄,温叙白蹲在卷宗架前,一页页核对往年的战报。指尖沾着墨渍,面前摊开的册子上,每一条数据都核对了三遍——五年前山谷一战,就是因为他少核对了一条情报,犹豫了半刻,三百人没回来。
吏部的文书官推门进来,阴阳怪气地把调令拍在他面前的卷宗上。
#吏部文书
温叙白,东宫选调,去苍翼斥候队做战术参谋。啧,在这堆旧纸里埋了五年,终于有地方用你了。可别再像上次似的,犹豫半天,又害了一整队人。
温叙白拿起调令,指尖微微发颤。他先看落款印章,再看选调文书的措辞,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确认不是伪造,才缓缓攥紧。
#温叙白
我……知道了。
他心里清楚,选他不是因为他懂战术,是因为他是败军之僚,没背景,死了也没人追责。可他还是想去。五年了,他欠了三百条命,夜夜难安。这一次,他每一步都算准,每一道令都核对三遍。他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
暮色沉沉落下时,八个人先后收拾好了行囊。一把弓、一根发带、半块兵符、一柄短刀、一卷羊皮图、一本译码册、一面裂盾,还有藏在各自心底的旧疤与执念。他们来自营区的不同角落,素不相识,境遇各异,却在同一天,接到了同一份奔赴死局的命令。没人知道前路是生是死,没人知道队友是善是恶,更没人知道,从接过调令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被拧在了一起,成了皇权棋盘上,最身不由己的八枚棋子。寅时的集结号角,很快就要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