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宋怀柠就起床了。
她换上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紧,脸上抹了一层黄粉,把原本白净的肤色盖住。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酸梅,把腮帮子撑得鼓起来,看着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厮。
谢渊站在门口等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还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宋怀柠没接话,跟着他出了门。马车一路往皇宫方向走,她坐在车厢里,手心全是汗。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在心里把昨晚准备好的说辞又过了一遍。
到了宫门口,谢渊递上腰牌,守门的禁军验过之后,恭恭敬敬地让开了路。宋怀柠低着头跟在谢渊身后,亦步亦趋,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进了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红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金光。宋怀柠没有四处张望,只盯着谢渊的后脚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谢渊带着她穿过两道宫门,到了御花园外头。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赫连月每天辰时都会来御花园散步,陪着皇帝。我们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就能见到。”
宋怀柠点了点头,退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做出随从的样子。
等了大约一刻钟,御花园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宋怀柠微微抬眼,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男一女从花径那头走过来。
男的身穿明黄龙袍,四十来岁,面容和善,嘴角带着笑意。女的走在皇帝身侧,一身浅紫色宫装,裙摆拖地,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步摇。她身量高挑,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婉的韵味,乍一看像是三十出头的人。
赫连月。
宋怀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赫连月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深褐色的,像是老檀木,被盘得油光发亮。
宋怀柠的心里猛地一紧。那串佛珠,她在沈清辞母亲的画像上见过。画像上,那个女人的手腕上,戴着同样一串佛珠,连珠子的颜色和大小都一模一样。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赫连月陪着皇帝走到花径尽头,在一处凉亭里坐下来。宫女端上茶点,皇帝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笑着跟赫连月说了句什么。赫连月掩唇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宋怀柠盯着她看了很久,越看越心惊。赫连月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做派。她跟皇帝说话时微微侧身,目光低垂,声音轻柔,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不是一个北狄细作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一个在深宫里浸淫了十年的宠妃。
可越是这样,宋怀柠心里越冷。一个北狄细作,能在大周皇宫里装十年温婉贤淑的贵妃,这得有多深的城府?
她正想着,赫连月忽然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宋怀柠的反应极快,立刻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做出一个老实随从该有的样子。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等了一会儿,才敢微微抬眼。赫连月已经转过头去,正笑着给皇帝斟茶。
宋怀柠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怕。赫连月的警觉性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她只是站在谢渊身后,低着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可赫连月还是注意到了她。
谢渊也察觉到了。他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宋怀柠的身影。又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差不多了,走吧。”
宋怀柠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往外走。
他们刚走出御花园,迎面撞上一个人。宋怀柠抬眼一看,脚步猛地一顿。
沈清辞站在花径那头,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正要往御花园里去。他看见谢渊,又看见谢渊身后低着头的宋怀柠,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宋怀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着头,不敢动。沈清辞见过她太多次了,哪怕她换了装扮,他也有可能认出来。
“谢世子。”沈清辞先开口,声音温和,“这么早进宫,是来给皇上请安的?”
“嗯。”谢渊点了点头,“沈公子也是来请安的?”
“不是。”沈清辞笑了笑,“我来给母亲请安。她这几天身子不太爽利,我进宫看看她。”
宋怀柠低着头,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沈清辞说,他来给母亲请安。他的母亲,是赫连月。他当着谢渊的面说这句话,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谢渊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沈清辞也没有多留,抬脚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他经过宋怀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宋怀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着头,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然后,她听到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身打扮,倒是挺合适。”
他说完,没有停留,继续往御花园里走去。
宋怀柠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沈清辞认出她了。他一定认出她了。他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谢渊也听到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他认出你了?”
宋怀柠没有立刻回答。她攥紧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嗯。他认出我了。”
谢渊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他会不会告诉赫连月?”
宋怀柠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沈清辞认出她了,但他会不会告诉赫连月,她拿不准。沈清辞这个人,心思太深,她看不透他。
“先回去。”她说,“回去再说。”
他们出了宫,上了马车。宋怀柠坐在车厢里,把布巾扯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怀柠,”谢渊开口,“你看到什么了?”
宋怀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她手腕上那串佛珠,跟沈清辞母亲画像上戴的一模一样。她一定就是沈清辞的母亲。”
谢渊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怀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开口说:“沈清辞认出我了。他今天没有当场揭穿我,说明他暂时不想跟我撕破脸。但他一定会去找赫连月,告诉她我来过。”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们得赶在他开口之前,先下手。”
“怎么下手?”谢渊问。
宋怀柠没有立刻回答。她攥紧怀里的神笔,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赫连月是贵妃,是皇帝最宠的女人。她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说她是北狄细作,皇帝不会信。她必须找到证据,铁证。
“谢渊,”她开口,“赫连月入宫十年,她身边一定有从北狄带过来的人。你帮我查一查,她宫里都有哪些宫女太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谢渊点了点头:“我让人去查。”
宋怀柠没有再接话。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沈清辞认出她了。他一定会去找赫连月。她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证据。
她攥紧神笔,指尖微微发凉。三天。北狄铁骑三日后叩关。她只有三天时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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