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昭走后,偏殿里静了好一阵子。
宋怀柠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谢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她先开口。
过了许久,宋怀柠才说:“谢渊,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今晚我要去一趟城北庄子。”
谢渊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宋怀柠摇头,“你是镇北侯府的人,半夜出现在城北破庄子附近,被人看见了,沈清辞那边立刻就会警觉。”
谢渊的眉头拧起来:“你一个人去?”
“我有隐匿阵。”宋怀柠说,“昨晚画出来的。进了阵,旁人看不见我。”
谢渊没接话。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怀柠,你这本事,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
宋怀柠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淡淡说:“我师父教的东西,杂。”
谢渊没再追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存了疑,也不会揪着不放。他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短打外袍,扔给她:“夜里凉,披着。”
宋怀柠接过来,心里微微一动。
入夜之后,她换了身深色衣裳,把神笔揣进怀里,又画了一道隐匿阵覆在身上。出门前她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她这才放心,翻窗出去。
城北的庄子比前两回更安静。围墙根下长满了荒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宋怀柠猫着腰摸到墙根,侧耳听了听,里头没有一点动静。
她翻墙进去,落地时脚下一软,踩到了一片松土。她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墙根下的土是新翻过的,旁边还留着几道车辙印。棺材就是从这里运进来的。
庄子不大,正屋三间,东厢房两间。宋怀柠一间一间摸过去,前头几间都空着,只有最里头那间东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铜簪,捅进锁眼里拨弄了两下。前世她跟着街上的混子学过几手,开这种粗锁不在话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宋怀柠皱了皱鼻子,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往里看——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是新的,漆面还泛着光。棺材盖没有钉死,只虚虚地搭着。宋怀柠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棺盖,用力往旁边一推。
棺盖滑开半尺。
她探头往里看,一眼就僵住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素白里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皮肤甚至还有些血色,像是睡着了一样。
宋怀柠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心里忽然一沉。
她见过这张脸。准确地说,她见过这张脸的画像。沈崇山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就是这个模样——沈崇山的妻子,死了十年的那个女人。
十年。
宋怀柠的后背冒出一层细汗。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尸体不腐不烂,还跟活人一样。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保存法子能做到的了。
她伸手探向棺材里,指尖还没碰到那女人的脸,就觉出一股子阴冷的气息从棺材里往外渗。那气息不像是尸气,倒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住的东西,随时会炸开。
宋怀柠收回手,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沈崇山把妻子的尸体藏在这里,藏了十年。他等的就是月圆之夜,等的就是血魄。
她正要合上棺盖,眼角忽然瞥见棺材内壁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纹路,她凑近一看,心里猛地一紧——那是符。
不是她空间医书里那种符阵,是另一种符。画得极密,极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封在棺材里。
宋怀柠盯着那道符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口棺材,不只是用来装尸体的。它是用来养东西的。
她正要再仔细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宋怀柠心头一凛,飞快地把棺盖推回去,闪身躲到门后,同时指尖一划,隐匿阵覆在身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头那个身形清瘦,穿一身月白长衫,正是沈清辞。后头那个矮壮结实,脸上有一道疤,是那个北狄掌柜。
沈清辞走到棺材前,站定,低头看着棺里的女人,看了很久。
“十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姑母,再等一夜。”
宋怀柠躲在门后,眼皮一跳。
姑母。
沈清辞管沈崇山的妻子叫姑母。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多线头瞬间串到了一处——沈崇山的妻子,原本是沈清辞父亲的妻子。她改嫁给沈崇山,是沈清辞的姑母。可她又是沈清辞父亲的妻子……这层关系,乱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公子,”北狄掌柜在身后开口,声音粗哑,“东西都备齐了。明晚月圆,只要心头血一到,血魄就能成。”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淡淡说:“我知道。”
“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北狄掌柜顿了顿,“血魄一旦炼成,这具尸身就留不住了。你姑母的魂魄,也回不来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宋怀柠在门后听得心里一寒。
北狄掌柜似乎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清辞转过身,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姑母要的,从来就不是活过来。”他说,“她要的是那具尸身里养了十年的东西。”
北狄掌柜没有说话。
沈清辞继续说:“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是我母亲替身。我母亲回了北境,把一样东西封进了姑母的尸身里。那样东西,养了十年,明晚就能取出来了。”
宋怀柠的手指死死攥着神笔,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她终于明白了。
沈崇山以为自己在复活妻子。沈清辞帮沈崇山炼制血魄,也不是为了报仇。这口棺材,这具尸体,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容器。沈清辞的母亲把某样东西封在里面,养了十年,等的就是月圆之夜取出来。
那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旦让沈清辞取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明晚子时,我带着心头血过来。”沈清辞说,“你的人在庄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放心。”北狄掌柜说,“这庄子周围,我布了人手。”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一前一后出了东厢房。宋怀柠在门后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走。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从门后出来,重新走到棺材前。
她盯着棺材里那张安详的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养了十年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空间医书上的一句话——“凡以尸养物者,其物必邪,非药石可解。”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在棺材内壁那张黄纸上按了一下。黄纸微微发烫,上面的朱砂纹路像是活了一样,轻轻蠕动了一下。
宋怀柠猛地缩回手。
她知道了。这东西,明天晚上不能让他们取出来。无论如何都不能。
她合上棺盖,退出东厢房,重新锁好门,翻墙出了庄子。一路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偏殿时,谢渊还坐在桌前等她。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怎么样?”
宋怀柠坐下,灌了一口凉茶,才开口:“棺材里躺的是沈崇山的妻子。死了十年,尸体没烂。”
谢渊的眉头猛地一皱。
“还有,”宋怀柠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沈清辞管她叫姑母。这口棺材,是用来养东西的。养了十年,明晚就要取出来。”
谢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宋怀柠攥紧神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狠劲:“谢渊,明晚,我们不光要阻止他们炼血魄。我们得把棺材里那样东西,毁掉。”1
情节发展真的让人忍不住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