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狭路相逢

回到客栈，她立刻铺开纸笔，将那份名单和几份关键文书的内容一字不落地抄录下来。她抄了两份，一份贴身收好，另一份用油纸包了，准备天亮后找人送往京城。

沈清辞坐在窗边，一边处理手臂上的擦伤，一边看着她：“你打算让谁送？”

“客栈的伙计。”宋怀柠头也不抬，“我刚才留意过，那个伙计是本地人，但口音里带着北边的腔调，应该是从京城一带迁过来的。让他送信，不容易引人怀疑。”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撕下一截布条，缠好伤口，站起身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她抄好的文书：“你确定要跟郑元对着干？他是太医院院使，正四品的官，在京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得很。”

宋怀柠放下笔，抬起头：“周济是他的人，赵崇文也是他的人。他暗中资助赵崇文养私兵、勾结江南官员，这些事一旦坐实，别说正四品，他的命都保不住。”

“问题是，你怎么让皇上相信这些证据是真的？”沈清辞说，“你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拿着一叠来路不明的文书，说太医院院使是反贼的后台。换作你是皇上，你信吗？”

宋怀柠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说得没错。这些文书虽然是真的，但来路不正——她是夜闯民宅偷出来的。如果郑元反咬一口，说她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她反而会陷入被动。

“所以我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谢渊。”她说，“他有军功在身，又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子，他递上去的东西，皇上会信。”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头：“有人来了。”

宋怀柠心里一紧，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她看到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朝客栈里走来。那人身材不高，面容普通，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她认出来了——那是陈掌柜的人。虽然换了衣裳，但身形和走路的样子，跟昨晚在地窖口堵她的那个汉子一模一样。

“他们找到这里了。”宋怀柠低声说。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沉：“从后门走。”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将文书塞进怀里，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客栈后院有一条窄巷，通向城外的方向。两人沿着巷子快步走着，刚走到巷口，迎面又走来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宋怀柠脚步一顿，转身想往回走，却见身后也站了两个人。前后都被堵住了。

“宋姑娘，别费力气了。”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陈掌柜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转着两个铁胆，脸上带着笑，“清远城不大，你们跑不掉的。”

宋怀柠看着陈掌柜，心里飞速盘算着。前后都有人堵着，硬闯不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开口说：“陈掌柜，你追我追得这么紧，是怕我把那些文书交出去？”

陈掌柜笑了笑：“宋姑娘是个聪明人。既然你知道那些文书的重要性，那就该明白，我不能让你带着它们离开清远。”

“你打算杀人灭口？”宋怀柠看着他，“我是太后身边的人。我要是死在清远，太后一定会追查到底。”

陈掌柜的笑容微微一顿。宋怀柠说得没错，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如果她死在清远，朝廷一定会彻查，到时候他也不好收场。

“宋姑娘多虑了。”陈掌柜说，“我没想伤你。只要你把那些文书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宋怀柠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不信陈掌柜的话。昨晚在地窖里，他可是毫不犹豫地让人动手抓她。现在说放她走，不过是缓兵之计。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宋怀柠！”

她猛地转头。巷口，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枪，身后跟着十几名骑兵。晨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是谢渊。

宋怀柠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渊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他扫了一眼陈掌柜和他身后的那些人，目光冷得像刀：“怎么回事？”

“他们追我。”宋怀柠说，“我拿到了证据，他们要抢回去。”

谢渊没有多问，转头看向陈掌柜：“你是自己滚，还是让我送你一程？”

陈掌柜的脸色变了。他认得谢渊——镇北侯府的嫡长子，皇上面前的红人，手里握着兵权。他没想到谢渊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谢渊会跟宋怀柠在一起。

“谢小将军，”陈掌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误会，都是误会。我跟宋姑娘之间有点小过节，不值得您动刀动枪的。”

“误会？”谢渊冷笑一声，“你带着人堵在巷子里，前后夹击，这叫误会？”

陈掌柜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一眼谢渊手里的长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十几名骑兵，心里明白今天讨不到好。他咬了咬牙，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撤。”

那几个人跟着陈掌柜退出了巷子。谢渊看着他们走远，才收起长枪，转头看向宋怀柠：“你没事吧？”

宋怀柠摇了摇头：“没事。你怎么会来清远？”

“我收到你的信，就赶过来了。”谢渊说，“你信上说查到了一些东西，让我尽快来岭南跟你汇合。我快马加鞭赶了五天五夜，总算赶上了。”

宋怀柠这才想起来，她之前在苏州时确实给谢渊写过一封信，说赵崇文可能逃往岭南，她打算南下追查。没想到谢渊真的来了。

“你来了也好。”她说，“我拿到了一份名单，上面的人涉及太医院院使郑元。赵崇文背后的靠山，很可能就是他。”

谢渊的眉头微微一皱：“郑元？太医院院使？”

“对。”宋怀柠把怀里的文书拿出来，递给他，“这是我从陈掌柜的地窖里找到的。里面有周济的地契、赵崇文的信件、永安堂的账目副本，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郑元安插在各衙门的眼线。”

谢渊接过文书，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合上文，目光冷峻：“郑元是太医院院使，他暗中资助赵崇文养私兵，图谋不小。”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些证据送回京城。”宋怀柠说，“晚了，郑元可能会察觉。”

谢渊点了点头：“我带了人来，可以护送你们回京。”

宋怀柠松了一口气。有谢渊在，她心里踏实多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沈清辞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谢渊说，“先离开清远再说。”

三人带着那十几名骑兵，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紧接着，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面容清瘦，目光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怀柠不认识这个人，但谢渊的脸色变了。

“郑元。”谢渊低声说。

宋怀柠的瞳孔猛地一缩。太医院院使郑元？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郑元勒住马，看着谢渊，微微一笑：“谢小将军，好巧。老夫出城办点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谢渊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枪。郑元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宋怀柠身上，笑意更深：“这位就是宋姑娘吧？久仰大名。太后身边的神医，果然是个灵秀的孩子。”

宋怀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郑元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和善的长辈。但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赵崇文背后的靠山，是暗中资助私兵、勾结江南官员的幕后黑手。

“郑大人，”谢渊开口了，“您不在京城待着，跑到岭南来做什么？”

郑元笑了笑：“老夫听说岭南这边出了一味稀有的药材，特意来看看。怎么，谢小将军也是来采药的？”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交锋。宋怀柠站在谢渊身后，手心微微出汗。她心里清楚，郑元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他一定是得到了消息，知道她拿到了那些文书，才亲自赶来拦截。

“谢小将军，”郑元慢悠悠地说，“老夫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你身后那位宋姑娘，手里拿着一些不该拿的东西。那些东西，对老夫很重要。如果宋姑娘愿意把那些东西交出来，老夫可以保证，你们平安离开岭南。”

谢渊冷笑一声：“郑大人，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郑元说，“老夫只是好心提醒。岭南地界大，山多林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谁也说不清楚。”

谢渊握紧长枪，正要开口，宋怀柠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她上前一步，看着郑元，开口说：“郑大人，您想要那些文书，我可以给您。”

谢渊猛地转头看她：“宋怀柠！”

宋怀柠没有看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叠文书，朝郑元晃了晃：“不过，我有条件。”

郑元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资助赵崇文养私兵。”宋怀柠说，“您一个太医院院使，要那么多私兵做什么？”

郑元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宋姑娘说笑了。老夫一个医官，哪来的私兵？”

宋怀柠看着他：“您不用急着否认。那些文书里，有您跟赵崇文往来的信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您暗中资助他养私兵、勾结江南官员，图谋不轨。这些证据一旦送到皇上面前，您觉得您还能保住这条命吗？”

郑元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宋怀柠，目光阴冷：“宋姑娘，你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敢。”宋怀柠说，“我只是实话实说。郑大人，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些文书在我手里，对您来说是个麻烦。但如果我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这些文书可以永远消失。”

郑元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宋怀柠脸上停留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您为什么要资助赵崇文？”宋怀柠问。

郑元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赵崇文欠我一条命。”

宋怀柠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赵崇文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是我救了他的命。”郑元说，“他答应过我，将来一定会报答我。这些年，他确实报答了我——他帮我做了很多事，包括在江南经营盐场、训练私兵。”

“你训练私兵做什么？”宋怀柠追问。

郑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容更深：“宋姑娘，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调转马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撤。”

那队人马跟着郑元，沿着官道渐渐远去。宋怀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郑元说赵崇文欠他一条命。但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训练私兵，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正想着，谢渊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刚才不该把文书拿出来。”

“我知道。”宋怀柠说，“但我不拿出来，他不会走。他今天是来截我们的，不给他点东西，他不会善罢甘休。”

“你给他的是真的？”

宋怀柠嘴角微微一勾：“我给他的是抄录的副本。真正的文书，我贴身收着。”

谢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小狐狸。”

宋怀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郑元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盘算着。郑元今天现身，说明他已经知道她拿到了证据。接下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灭口。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把这些证据交到皇上手里。

她转头看向谢渊：“走吧，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