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那天,下了一场秋雨。
宋怀柠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城墙,心里莫名地有些沉。她离开京城不过十来天,再回来时,感觉像是过了很久。马车穿过城门,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慈宁宫方向走。她让沈清辞在城门口下了车,自己先回宫向太后报个平安。
太后见她回来,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听说她一路平安,才放下心来。宋怀柠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又给她把了脉,确认她身体无恙,才回到自己的偏殿。
她关上门,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坐在桌边,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账房先生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人每三个月通过周济给赵崇文送一次钱,送钱的人带着衔尾蛇令牌,进了城东柳树胡同的周府。周济已经死了,但他的府邸还在,他经手的账目还在太医院。
她得先查周济的账目。
第二天一早,宋怀柠以采买药材为由,去了太医院。太医院的人对她已经很熟悉了,见她来,也没多问,只当她是来给太后配药的。她跟管库房的太监打了个招呼,说要找几味稀少的药材,便径直去了存放旧账册的屋子。
屋子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账册,一摞一摞地码在架子上,有些已经泛黄发脆。宋怀柠站在架子前,目光扫过那些账册的脊背,寻找周济经手的那几本。她记得周济生前负责太医院的药材采购,每一笔进出都应该有记录。
她找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最底层的架子上找到了一摞用麻绳捆着的旧账册。她解开麻绳,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上写着“景元三年,太医院药材采买账目”,下面签着周济的名字。
她翻了几页,大多是些常规的药材采购记录,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看不出什么异常。她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个月的账目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永安堂,购进百年老参三支,银二百两。”
永安堂。她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每隔三个月,账册上就会出现一笔从永安堂采购药材的记录,采购的药材大多是老参、灵芝、鹿茸之类的珍贵药材,金额从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每次采购的间隔,正好是三个月。
跟账房先生说的一模一样——每三个月送一次钱。
宋怀柠合上账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记下“永安堂”这个名字,把账册重新捆好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太医院。
回到慈宁宫,她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沈清辞落脚的客栈。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永安堂,你听说过吗?”
当天傍晚,沈清辞的回信就到了。信上只有一行字:“永安堂是京城的老药铺,东家姓沈。”
姓沈。宋怀柠看着那行字,心里翻涌起来。永安堂的东家姓沈——沈清辞也姓沈。是巧合,还是……她放下信纸,想了想,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给沈清辞,约他第二天在城东的茶楼见面。
第二天上午,宋怀柠到了茶楼。沈清辞已经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着。看到她进来,他微微一笑:“你找我?”
宋怀柠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永安堂的东家姓沈,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查到了永安堂?”
“太医院的账册上,每隔三个月就会从永安堂采购一批珍贵药材。”宋怀柠说,“时间正好跟赵崇文收钱的间隔对得上。”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永安堂是我沈家的产业。”
宋怀柠的瞳孔微微一缩。沈清辞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永安堂确实是沈家的产业,但给赵崇文送钱的事,跟我无关。”
“你怎么证明?”
“我查过。”沈清辞说,“永安堂的账目,从三年前开始,每隔三个月就会有一笔大额支出,名义是采购药材,但实际去向不明。我查过经手的人,是永安堂的二掌柜,姓孙。孙掌柜是十年前进的沈家,一直负责永安堂的日常经营。我怀疑他是被人收买了。”
宋怀柠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清辞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不会轻易相信他。这个人太会算计了,每一句话都可能埋着陷阱。
“孙掌柜现在在哪里?”她问。
“还在永安堂。”沈清辞说,“我本来想直接把他抓起来审问,但怕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人还没露头,抓了他,线索就断了。”
宋怀柠想了想,说:“带我去见见他。”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想见他?”
“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宋怀柠说,“能在沈家的眼皮底下偷偷给赵崇文送了三年的钱,这个孙掌柜不简单。”
沈清辞点了点头:“好。下午我带你去。”
下午,宋怀柠跟着沈清辞去了永安堂。
永安堂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门脸气派,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宋怀柠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跟着沈清辞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到了后院。
后院是永安堂的账房所在。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拨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沈清辞,连忙起身:“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沈清辞笑了笑:“带个朋友来看看。孙掌柜,这位是宋姑娘,太医院的人。”
孙掌柜看了宋怀柠一眼,点了点头:“宋姑娘好。”
宋怀柠打量着他。五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但她知道,越是看起来老实的人,越可能藏着秘密。
“孙掌柜,我听说永安堂每隔三个月就会进一批珍贵药材。”宋怀柠开口,“不知道那些药材是从哪里进的?”
孙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都是老主顾了,从南边进的货。”
“哪家供货的?”
“这个……”孙掌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是岭南那边的一家药商,姓陈。不过那家药商去年就不做了,现在换了别家。”
宋怀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看得出来,孙掌柜在说谎。岭南的药商——赵崇文正好逃去了岭南。这未免太巧了。
她没有当场拆穿,又寒暄了几句,便跟着沈清辞离开了永安堂。走出侧门,她压低声音说:“孙掌柜有问题。”
沈清辞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他说岭南药商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他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赵崇文背后的那个人。”宋怀柠说,“而且那个人,可能就在岭南。”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岭南?”
宋怀柠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赵崇文在岭南,孙掌柜背后的那个人也在岭南。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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