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死后,太医院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平日里见面打招呼的太医们,现在见了宋怀柠,目光里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人明说什么,但宋怀柠能感觉到,她已经被孤立了。
她不在乎。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本账册。
周济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年,一直负责药材的出入库。他经手的药材数以万计,但真正重要的,是他私下记的那本暗账。宋怀柠相信,周济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不留后手。他一定把那些“特殊药材”的去向,详细地记在了某个地方。
她决定再探一次药材库房。
这一次,她选在了午休时间。太医院的人大多去吃饭了,库房附近没什么人。她借口“找一本旧医书”,拿着钥匙打开了库房的门,闪身进去。
库房里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药味扑鼻而来。宋怀柠没有耽搁,径直走到周济生前使用的那张桌子前。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被人清理过。
她蹲下身,拉开桌子的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支用过的毛笔和一块磨了一半的墨。她又翻了翻桌下的柜子,里面放着几本泛黄的医书和一堆废纸,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宋怀柠站起身,环顾四周。如果她是周济,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她走到墙角的一排木架前,上面摆满了各种药材的样本,每一罐都贴着标签。她挨个看过去,目光忽然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
那个陶罐放在木架的最底层,标签上写着“紫河车”。她蹲下身,拿起那个陶罐,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她注意到,陶罐的底部似乎比一般的罐子要厚一些。
她把陶罐翻过来,用手敲了敲底部,声音有些空洞。她仔细看了看,发现罐底有一圈细小的缝隙,像是可以打开的。她用指甲沿着缝隙轻轻一撬,罐底竟然真的脱落了。
罐底下面,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宋怀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药材的出入库记录。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但记录的格式跟太医院正式的账本完全不同——没有药材名称,只有编号、数量和日期。
她翻了几页,发现这些编号虽然杂乱,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出现一次。她对照了一下日期,发现这些编号出现的频率,正好是每隔十五天左右。
她心里一动——这应该就是周济私下记录的“特殊药材”账目。那些编号,对应的应该就是被运出太医院的药材。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全”。
刘全。这个名字,正是谢渊纸条上提到的——周济死前最后见过的那个永宁伯府管事。
宋怀柠把册子收进袖子里,将陶罐恢复原样,放回木架上。她正要离开库房,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闪到门后,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库房门口。有人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锁,推开门走了进来。
宋怀柠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进来的人——是太医院的一个杂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来打扫卫生的。那杂役扫了两下地,忽然停住动作,抬起头来,朝库房里面看了一眼。
宋怀柠的心提了起来。那杂役的目光在库房里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她,又低下头继续扫地。扫了一会儿,他便提着扫帚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宋怀柠等脚步声走远,才从门后闪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才打开门,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回到慈宁宫偏殿,她关上门,掏出那本暗账,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她发现,暗账的最后几页,记录的药材数量明显比前面多了一倍不止。而且,那些编号对应的药材,大多是黄芪、当归、川芎、熟地这类补血活血的药材。
她算了一下,如果按照这些药材的数量来推算,至少可以供两百个人服用一个月。两百个人,加上之前谢渊提到的那个废弃盐场里的上百人——赵崇文在江南养的私兵,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合上暗账,目光幽深。这本暗账,加上之前找到的那块衔尾蛇木牌,已经足够证明赵崇文私养军队、图谋不轨。但问题是,她该怎么把这些证据递到皇帝面前?
她一个太医院的小医女,贸然去告发永宁伯,别说皇帝信不信,恐怕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她需要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她想到了德妃。德妃是后宫妃嫔,虽然不如皇后受宠,但在皇帝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如果她把证据交给德妃,让德妃在合适的时机呈给皇帝,或许能行。
但她又犹豫了。德妃虽然一直在帮她,但德妃毕竟也是后宫之人,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万一德妃拿到证据之后,没有交给皇帝,而是用来跟皇后做交易呢?
她想了想,决定先不急着把证据交出去。她要把暗账上的内容再仔细研究一遍,确认万无一失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她把暗账收进枕头底下的暗格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那些编号和日期,怎么也睡不着。
她有一种预感,这本暗账,很可能是扳倒赵崇文的关键。但她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把这些证据递到皇帝面前的契机。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明天,她还要去见一个人——谢渊。她要把暗账的事告诉他,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