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刚过,宋怀柠就醒了。
其实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别去”。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明白那张纸条到底是谁送来的。但天亮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十里亭,她必须得去。
这不仅仅是为了引孙铁山上钩,更是为了试探那个隐藏在她背后的势力。如果那张纸条是赵崇文那边的人送来的,那说明她的计划已经暴露了。如果纸条另有来头,那她更需要搞清楚对方的底细。不管怎么说,去,才有答案。
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银针和几包药粉藏在身上,又往袖子里塞了一叠银票。临出门前,她想了想,从书桌上拿起那张纸条,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如果今天她出了事,至少这张纸条能作为线索留下来。
清竹苑离西城门不远,出城后又走了大约两刻钟,就看到路边那座孤零零的亭子。十里亭是一个很普通的石亭,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正好挡住了午时的日头。亭子里面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宋怀柠到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十里亭周围空无一人。
她没有进亭子,而是绕到了亭子后面的一棵老槐树旁,借着树干遮挡身形,静静地观察着四周。她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马车从城里的方向驶来,后面跟着五个骑着马的汉子。为首的那个,正是孙铁山。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朴刀,看起来利落干练。
马车在十里亭前停下,孙铁山翻身下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亭子,皱了皱眉。
“这丫头,说了午时交收货,怎么自己反而不来?”
他话音刚落,宋怀柠就从老槐树后面走了出来。
“孙总镖头,久等了。”
孙铁山看到她,眉头舒展开来:“我还以为宋姑娘不来了。货呢?”
宋怀柠指了指身后:“在后面呢,我让人用平板车推过来。这药材金贵,不能颠簸,走得慢了些。”
“行。”孙铁山也不多问,朝身后的一个手下努了努嘴,“跟着去接货。”
那个手下应了一声,正要跟着宋怀柠走,忽然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七八个黑衣人从树林中窜了出来,手持长剑,直扑马车方向。
孙铁山的脸色骤然一变:“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黑衣人一言不发地冲上来,杀气腾腾,目标明确地朝马车逼近。孙铁山带来的几个镖师立刻拔出兵器迎了上去,双方在亭子前混战起来。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夹杂着呼喝声,在空旷的郊野中回荡。尘土飞扬,场面混乱不堪。
宋怀柠借着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路边的一棵树后面,冷眼观察着这一切。这些黑衣人显然不是她安排的。她原本的计划只是在交收货时埋下伏笔,让孙铁山的人对她运输的“药材”背后靠山产生忌惮,进而摸清赵崇文的底细。
但这些黑衣人打乱了她的节奏——他们是冲着马车来的。而马车,是她昨天临时告诉孙铁山,用来运“药材”的。也就是说,有人知道她今天会在十里亭交货,并且打算抢走那批“货”。
那批所谓的“药材”——其实是谢渊帮她准备的几箱子毫无价值的普通草药,用来做幌子的。
也就是说,黑衣人今晚是冲着她的幌子来的。但更让宋怀柠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些黑衣人的目标是那批“药材”,那么他们想要的一定不是那批普通的草药,而是她这个能掏出大笔银子的目标,或者干脆就是围攻孙铁山的镖局。
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有人要在她身边布下更大的圈套。
她正沉思着,场中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孙铁山果然是个练家子,一把朴刀使得虎虎生风,转眼间就砍翻了两个黑衣人。但他的那些手下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身手,有两个镖师已经挂了彩,被逼得节节后退。
一个黑衣人头目模样的人见久攻不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暗器,朝马的腿猛地掷去。那匹马受惊,长嘶一声,挣脱缰绳就跑。马车跟着猛地一晃,车厢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几个箱子被颠落在地,盖子散开,滚出一些干枯的草药根茎。
黑衣人头目看到那些草药,脸色顿变,厉声喊道:“货是假的!中计了!”
话音刚落,孙铁山的一把朴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头目咬了一下牙关,硬着脖子没有开口。孙铁山正要继续逼问,那黑衣人猛地一歪头,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服毒自尽。
紧接着,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他倒下,纷纷对视一眼,其中几个人也跟着咬破口中的毒囊,接连倒下,转眼间全部没了声息。孙铁山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宋怀柠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孙总镖头,真是对不住了。我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孙铁山转头看向她,目光复杂:“这批货……是假的?”
“不瞒您说,是真的。”宋怀柠面不改色,“这批药材本来我已经装好车了,但今早出门前忽然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在路上拦截。我实在是没办法,才临时让人换了车,把真货藏在了别处,用空箱子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孙铁山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却没有追问送的是什么消息。“既然如此,货在哪里?”
“在城西的一个安全地方。”宋怀柠说,“孙总镖头如果不放心,可以随我去取。不过,今天出了这档子事,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您看……”
“今天出了人命,确实不宜再走。”孙铁山点了点头,沉吟道,“这样吧,货的事不急,你先回去处理你的事。至于今天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的尸体,我自会处理,不会牵连到你。”
他说完,招呼剩下的几个镖师收拾残局,自己翻身上马。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宋怀柠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宋姑娘,以后再有生意找我,提前打个招呼。今天这一趟,差点让我的人折在这里。”
“一定。”宋怀柠笑着点了点头。
等孙铁山一行走远了,她收起笑容,蹲下身查看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她翻起其中一具尸体的袖口,果然看到手腕内侧纹着一个不起眼的图案——一条首尾相接的蛇。
衔尾蛇。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这些黑衣人,是衔尾蛇组织的人。他们来这里,不光是想劫走那批“货”。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破坏她和孙铁山之间的接触。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有人不希望她和孙铁山的交易成功。
但不希望她和孙铁山接触的人,会是谁呢?赵崇文?皇后?沈清辞?还是那个代号“烛龙”、隐藏在幕后的真正首领?
宋怀柠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几具尸体。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昨天深夜塞进她院门的那张纸条,也许并不是威胁,而是一个警告。有人在保护她。
她回到清竹苑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午时了。推开院门,谢渊正靠在院中的一棵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看到她回来,挑了挑眉:“十里亭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宋怀柠把今天在十里亭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谢渊听完,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衔尾蛇的人直接出动了?看来他们已经急了。”
“他们急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宋怀柠说,“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一件事。”宋怀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昨晚送这张纸条的人,到底是谁。”
谢渊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几个潦草的字,眉头微皱:“这字迹,你不认识?
“不认识。”宋怀柠摇了摇头,“但这个人知道我的计划,还知道有人会在十里亭埋伏。这说明,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这个人要么在我身边有眼线,要么就是能轻易接触到我的信息。不管是哪种可能,都非常危险。”
谢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这张纸条可能是沈清辞让人送的?”
宋怀柠愣了一下:“沈清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一直想拉拢你吗?”谢渊把纸条翻转了一下,露出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印着的极浅的暗纹,“如果他是想通过这个示好,在你面前卖个人情呢?”
宋怀柠看着那个极浅的暗纹,瞳孔微缩。
那个暗纹,她见过。在上次沈清辞拿来的药方上。
“这张纸条果然是沈清辞送来的。”她轻声说。
“那他就是想让你欠他人情?”谢渊问。
宋怀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他没这么简单。他给我递这张纸条,不是想让我欠他人情这么简单。他是在告诉我——他在监视我,而且他对我的意图知根知底。”
谢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宋怀柠说着,嘴角微微勾起,“沈清辞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他既然能提前知道我叫人去十里亭诈孙铁山,就说明他也有想办法接触赵崇文门下的门路。只要我能撬开他的嘴,他就能帮我打开一条直通赵崇文私下交易的路子。”
谢渊看她眼中闪烁着那种熟悉的光芒,知道她又有了新的主意:“你又想跟他打交道了?”
“不是‘想’,而是‘需要’。”宋怀柠收回纸条,揣进口袋,“他是这条线上唯一一个既跟皇后那边有过瓜葛、又跟我的手艺人交集的人。要么我利用他,要么就得做好被他算计的准备。”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谢渊看得出来,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没有再多问,谢渊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已经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形成了一种默契——她要往前冲的时候,他只需要给她兜底。十里亭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她知道,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一段平静。
而沈清辞,就是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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