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清竹苑的院子里点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宋怀柠刚送走谢渊,正准备关门回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温和的轻唤:“宋姑娘,好久不见。”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她的耳朵里。她缓缓转过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清辞。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整个人笼在月色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暗淡。宋怀柠的瞳孔微微一缩,一头埋在心底的警惕迅速窜了上来。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沈公子。”宋怀柠很快压下了面上的惊讶,也换上了一副格外的神情,“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沈清辞微微一笑:“路过此处,看到院里还亮着灯,就想来看看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怀柠的脸上,“宋姑娘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宋怀柠心里嗤笑了一声——鬼扯的路过。清竹苑在太医院的后院,位置偏僻,四周根本没有路过通行的县城干道。他沈清辞一个沈家大公子,大晚上的从国公府跑到太医院来“路过”,骗谁呢?
但她的面上却依旧绷得住,笑着说:“沈公子客气了,请进来喝杯茶吧。”
她侧身让开,把沈清辞迎进了院子。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宋怀柠手脚麻利地烧了一壶热水,沏了两杯茶。白瓷杯里飘出袅袅热气,清幽的茶香在夜风中缓缓散开。
沈清辞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却没有喝。
“宋姑娘最近在太医院住得习惯吗?”他开口问道,语气从容随意,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故人。
“还习惯。”宋怀柠说,“多亏了德妃娘娘的照拂,一切都好。”
“那就好。”沈清辞放下茶杯,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最近宫里不太太平,昨夜坤宁宫还闹了刺客,不知道宋姑娘听说了没有?”
宋怀柠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刺客?这事我还真没听说。坤宁宫有那么多守卫,刺客也敢去,胆子不小。”
“是啊,胆子确实不小。”沈清辞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听说那刺客身手一般,但手段狡猾,最后竟然让她跑了。皇后娘娘气得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那确实该好好查查。”宋怀柠附和道,“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宋姑娘觉得,会是什么人做的?”
“这我可猜不出来。”宋怀柠摇了摇头,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我又不是捕快,不懂得查案。”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宋姑娘聪明得很,若是想查,恐怕比一般的捕快要强得多。”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宋怀柠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装作没听懂,笑着岔开话题:“沈公子这么晚来找我,不该只是为了聊这些吧?您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说便是。”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实不相瞒,今日来找宋姑娘,确实有一事相求。”
“您说。”
“我祖父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沈清辞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方纸,推到宋怀柠面前,“这是太医院之前给我祖父开的方子,吃了大半个月也不见好。听闻宋姑娘医术高明,还请帮忙看看这方子是不是有问题。”
宋怀柠接过方纸展开来看,是一张中规中矩的补气养血的方子,药材搭配没有毛病,用量也在正常范围内。但看了几眼之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发现这张方子里有一味药——黄芪,用量倒是正常,但与另一味药之间存在潜在的相互作用。虽不致命,但长期服用会导致药效相抵,病人自然不可能见好。对于沈老国公那样年纪的人来说,这种细微的问题可能会拖出大病。至于这方子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开出来的,是医术不精还是被人动了手脚,那就另说了。
“方子本身没有大的问题,但有一处不妥。”宋怀柠指了指那味药,“最多再加三副的量即可,若是多吃,反而无益。”她没有完全说明,语气克制,像是在认真对方子提意见。
沈清辞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旋即笑了:“难怪宋姑娘年纪轻轻就能进太医院,医术确实了得。多谢指教,我回去让人调整一下。”
他将方子收回袖中,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两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大多是沈清辞在问,宋怀柠在答。
他的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很平常,但宋怀柠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试探她。问她在太医院的习惯,问她对宫里是否熟悉,问她身边有什么人来往去。
她的脊背微微绷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破绽,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
终于,一壶茶喝完了。沈清辞站起身来,微笑着拱手告辞:“天色晚了,宋姑娘早些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沈公子慢走。”宋怀柠起身相送。
沈清辞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对了,方才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镇北侯府的车驾从这边经过。那么晚了,莫非是谢世子来太医院看病?”他的笑容温和无害,话里的试探却像夜色中的一缕寒霜。
宋怀柠的心骤然一凉——他知道谢渊来过。
看来沈清辞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那他也一定知道她和谢渊最近有来往。他这次来,表面上是为了求医问药,实际上是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宋怀柠平静地笑了笑,“镇北侯府的车驾怎么会来太医院,沈公子是不是看错了?”
“也许吧。”沈清辞也不纠结,拱手告辞,“告辞。”
他转身走入夜色,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拉长,直到消失在长巷尽头。
等他的身形彻底不见了,宋怀柠才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沈清辞这个人,比皇后和周嬷嬷要难对付得多。皇后是一把摆在明处的刀,虽然锋利,但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砍过来。而沈清辞则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你看不见它,却随时可能被咬上一口。
她必须更加小心。
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涌上了她的心头——明天午时,十里亭,孙铁山。
她转身走回屋里,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医书,翻开夹在其中的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笺。那是她今晚从空间里的医书中整理出来的信息——关于赵崇文名下产业的进出货记录和镖局相关的关键信息。
她要利用孙铁山,把赵崇文引出来。而只有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步,才能在这场生死棋局中活下来。
她将信笺凑到灯焰上,看着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她吹灭了油灯,躺到床上,合上眼睛,但没有睡。耳边的夜风声静得出奇,直觉告诉她,今晚不会那么平静。
果然,三更时分。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匀,不是一般人走路的动静,而是练过武的人刻意压着步子。
宋怀柠无声地睁开眼,手指已经摸到了枕头下的银针。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片。
宋怀柠屏住呼吸等了许久,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起来拿起那张纸片。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的十里亭,别去。”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宋怀柠把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这是谁送来的?是谢渊的人发现了什么?是沈清辞在给她挖坑?还是……赵崇文那边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计划?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个“别去”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